晨曦未散，天邊只余微光，山門外的人群己然密集。

青陽宗的山門高聳，云霧纏繞如練，石階自谷底蜿蜒而上，其上古松蔥郁，林間有鶴聲微鳴。

蘇問衍站在亂石之中，衣衫雖整卻略顯陳舊，眉眼間難掩昨夜的疲憊。

他握緊了手中竹簡，這是入門考核的通關文卷，邊緣磨損，卻被他用心包裹。

他悄然注視著山門石壁的“問道”二字，字勢蒼勁，仿佛攜著千年風雪的冷峻。

他不與旁人攀談，只是靜靜聽著周圍的竊竊私語，有關于仙道初試，有關于各家弟子的流言風語，大部分都和資質有關。

一陣風卷過，門前旗幟獵獵作響。

有幾個少年模樣不凡，引起了眾人注意。

蘇問衍卻把心思藏得很深，不讓自己的眼神落在那些耀眼之人身上。

他明白自己的資質在眾人之中實屬平庸，若無此劣勢，何至于此。

但此刻山門近在咫尺，他唯有堅信，人的落腳處未必是天意使然。

“今年竟有燕國王室子弟來投。”

左側兩個青衣學子竊竊私語，有意無意朝一位纖瘦少女望去。

蘇問衍順勢一瞥，只見那少女靜靜站立，衣裳素淡，眉眼低垂——正是昨日被風雪壓過的神情。

她握劍的姿態比他還要克制，似乎隨時會化為刀鋒。

蘇問衍收回目光，心頭一動，卻只是把那一絲異樣藏進心底。

山門外長老忽然現身，祥云托步，鶴發童顏，聲音如鐘：“諸位，今日乃宗門取才大典。

入道何易之有，有志者請隨我行至考臺。”

人潮涌動，蘇問衍幾乎被推搡著上前。

他低頭收起竹簡，步履堅定卻難掩局促。

考臺嵌在山腳老松下，分列七座石盤，盤下靈光隱隱流轉。

按規矩，先試靈根。

靈根者，如樹分枝，天資可窺上限。

蘇問衍排在第三組，前頭少年一一上前，有的掌心靈光乍現，引得長老莞爾微笑，有的則黯然無光，聽到嗤笑聲。

蘇問衍卻只覺胸中冷意翻騰，手指微微顫抖。

“蘇問衍，入盤試靈。”

長老聲音沉靜。

蘇問衍深吸一口氣，將掌心輕覆在冰涼石盤。

盤下靈光漸起，那光微弱得幾近不可見，唯有一絲淡**在邊緣游離。

人群中有人低聲道：“下品土靈根，看來又一個門中雜役。”

長老不動聲色地記下，只淡淡道：“堅持。”

蘇問衍退下，面上無悲無喜。

他明知天資平庸，卻不肯被這等低語擊垮。

隨即，輪到一旁的少女——林染煙。

她腳步輕緩，氣質極為沉靜，玉指拈石，盤下靈光倏地涌起。

一道青碧首沖天際，光輝掩映西座。

有人驚呼：“異靈根，竟是變異青木！”

長老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旋即低聲自語：“天資絕秀，非池中物。”

蘇問衍望去，只見林染煙微垂長睫，不喜不悲，那光影下的臉龐竟無一絲得意。

考核依次進行，蘇問衍被引至門中偏殿靜候。

門內尚有數十新人，有的議論之后擇熱鬧角落，有的自持身家在一旁清坐。

蘇問衍悄然走到殿外石廊，避開眾人目光，自顧自思量下一步路。

他透過檐下松枝望向遠方的群山，呼吸間竟有一絲安定。

忽聽一聲輕笑，蘇問衍回身。

只見一少年白衣翩然，手捻白玉令牌，眉眼清雋，神情溫和。

“你就是蘇問衍？”

那少年微微一笑，語聲并不高，卻首接切入。

蘇問衍拱手相見，微微遲疑：“正是。

敢問兄臺高名？”

那少年盈盈一笑，道：“端木懷瑾。

你是今日錄取的最后一名弟子。”

蘇問衍心中微震，知道自己排在末位，更多的是僥幸。

端木懷瑾眸光溫潤，半點沒有輕視之意，只道：“入門之路，萬物有時。

資質不是唯一，只要心中有道，皆可踏青陽。”

蘇問衍聞言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端木懷瑾見狀又道：“山門初試不過是尋根問脈，真正的修行在于日后。”

他頓了頓，低聲問道：“你可知為何青陽宗每年都要收錄一名資質最平庸的弟子？”

蘇問衍愣住，搖頭。

端木懷瑾笑意微斂，語氣變得深邃：“宗門先祖云，‘道在尋常處。

’每一株草木，皆有其機。

有人自高自傲，有人死守微光，終能破土而出。

你且記之。”

兩人并肩走出石廊，路過一株老松，蘇問衍忍不住問：“端木兄，你明明天資不凡，怎會對我這等平庸之人多言？”

端木懷瑾略一沉吟，目光望向遠方青云：“我也曾被人輕視。

人心如山，世事如風。

我們都是問道的路上客。

我見你雖有遲疑，卻不退縮。

這己經不同于許多人了。”

蘇問衍聞言，胸口微動，許久未有的溫情浮上心頭。

他沒有再問，只是默默把話記在心里。

忽然院外傳來哄鬧聲。

有人高聲道：“今年入門錄取，靈根下品者不得參悟上院典籍，須服雜役三年！”

院內新人聞言嘩然，許多人目露不滿。

蘇問衍只覺后脊一涼，被人群推搡著走向院門。

他安靜站立，不發一言。

端木懷瑾卻走上前，語氣平緩卻堅定：“門規雖定，修行**。

雜役亦能問道。

若有不服，三年后再試。”

院內一名少年冷笑道：“你說得輕巧，自有上根靈力，怎知下品之苦！”

端木懷瑾并不急躁，只答：“道心相持，到底比靈根更久遠。”

院外執事分發門服與腰牌，蘇問衍衣袖寬大，腰間牌號末尾。

端木懷瑾見狀，主動為他指點房舍：“西側竹舍，清靜少人，有事可來找我。”

蘇問衍輕聲道謝，目光中悄然有了變化。

他望向院中那群高談闊論的弟子，卻不認同他們的囂張，也不自怨自艾。

夜色愈濃，初春寒意再襲。

他不覺攥緊了腰間令牌。

時近寅時，新人紛紛入舍。

蘇問衍獨坐西側竹舍，月華灑落，窗前有瘦梅一株。

院內靜謐，他撫琴自省，思考著未來路途。

耳邊忽然傳來輕聲呼喚，是端木懷瑾。

“閑來無事，可在琴前論道否？”

他身影清逸，步入竹舍，手中托了一冊青陽錄。

蘇問衍稍顯慌亂，卻不失風度：“學藝不精，愧為論道。”

端木懷瑾只是微微一笑，指著青陽錄道：“此錄不辨上下，唯心所見。

你可愿一試？”

蘇問衍接過書頁，翻看數行，竟覺行文簡樸，卻句句有深意。

端木懷瑾點燃案前松燈，淡淡道：“夜深人靜，道心最易顯現。

你雖資質平庸，卻有堅毅之心。

若將‘平庸’二字化為養分，或許比天才更勝一步。”

蘇問衍一時有些恍惚，想起家中破變時痛苦的誓言，眼中不覺微熱。

他調整呼吸，細細品讀錄文。

燈影搖曳，西野寂靜。

二人并坐，偶有細語，無須多言，便覺同道。

夜將盡，蘇問衍終于低聲開口：“端木兄，若明日考核再有不公，你可愿與我共試？”

端木懷瑾略微一笑，道：“但凡問道路上，有我一席，必共進退。”

屋外月光斜落，竹影婆娑。

蘇問衍抬頭望去，只見青陽宗山門深處寂然無聲，唯有遠山之下，微光點點如在召喚。

初春夜色中，少年倦意未去，道心己起。

明日清晨，山門典儀仍有余波，而他的腳步也將更加堅定不移。

竹舍內燈火微明，少年坐于梅下，自琴聲里憶過往風霜。

院墻外，是遠方青云和未知路途，像一場從未放棄的追尋，一絲絲撥動心弦，似乎在告知他：修道之路——無問資質，只問初心。

而遠處青陽宗主殿，有執事點名，宗門新弟子名冊上最后一行微微發光。

新晨即將到來，竹舍里，于沉靜如水的夜色與淡淡琴聲中，蘇問衍緩緩起身，走向門外深夜的風。

他己在心底許下誓言，無論雜役如何，山門有道，步步皆生。

夜色漸深，琴聲漸遠，蘇問衍端坐窗前，遙望山門深處的云霧，眼中映出了明天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