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味。
陽光透過紗窗,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里飛。
“媽,我要存錢。”
張裕說。
母親愣了一下,笑了:“你個小屁孩,存什么錢?”
“買一輛新的小汽車。”
他舉起手里的玩具,“然后,買一輛真的。”
母親笑出聲,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行,媽給你個小存錢罐。”
“不要小豬。”
他搖頭,“要透明的。”
“為啥?”
“我要看見它滿起來。”
母親怔了怔,點了點頭:“好,透明的。”
痛苦等級:穩定。
腦海里沒有聲音。
這是他自己對自己的評估。
他把痛感想象成一個表盤,指針穩定在 “3” 的位置。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父親推著二八大杠出門,回頭沖他擺手:“兒子,在家聽話。”
“爸,” 張裕叫住他,“今天別走近路。”
父親愣了一下:“為啥?”
“近路有坑。”
張裕說,“會摔。”
父親笑了笑,沒當回事:“知道啦,小管家。”
張裕看著他的背影,沒再說話。
他知道那條近路。
三天后,那里會挖一個坑,沒有警示牌。
父親會摔一跤,手腕骨裂,休息一個月。
家里會少一筆收入。
母親會在夜里偷偷抹眼淚。
他可以阻止。
但他沒有去拉父親的手。
他在計算。
一次干預,會引發什么?
父親不摔,會不會有別的事?
他現在只有三歲,他的 “行動半徑” 極小。
每一次出手,都必須精準。
他轉身,跑進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鞋盒。
鞋盒里有幾張毛票,是他過年的壓歲錢。
他把錢攤在地上,一張一張數。
“媽,” 他抬頭,“幫我去銀行開個戶。”
母親徹底愣住了:“你說啥?”
“開個戶。”
他認真地說,“我要存定期。”
母親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媽今天就帶你去,讓你當回小大人。”
銀行的柜臺很高。
他踮起腳,勉強能看到柜臺里的阿姨。
“小朋友,你要辦什么業務呀?”
阿姨笑盈盈地問。
“開戶。”
他把錢推過去,“定期。
一年。”
“喲,這么小就會理財啦。”
阿姨逗他,“為什么要存定期呀?”
“因為利息高。”
他說。
“那你知道什么是利息嗎?”
“知道。”
他點頭,“錢生錢。”
阿姨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給母親使了個眼色:“這孩子,有前途。”
手續辦完,母親拿著存折,低頭看他:“裕裕,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電視上說的。”
他隨口答。
母親沒再問。
她把存折收進包里,牽著他的手,走出銀行。
陽光有點晃眼。
“媽,” 他說,“中午吃什么?”
“西紅柿雞蛋面。”
“多放點雞蛋。”
“為啥?”
“我要長高高。”
母親笑了:“好,多放。”
下午,母親去菜市場。
張裕在家,把玩具車擺在窗臺上,盯著它看。
他把痛感表盤想象成一個旋鈕,他用意念去擰它,試圖把指針往下壓。
指針紋絲不動。
他沒有煩躁。
他在呼吸。
吸氣,西拍。
憋氣,西拍。
呼氣,西拍。
他在訓練自己。
他知道,這副身體只是一個容器。
真正的武器,是他的大腦。
傍晚,父親回來了。
沒摔。
張裕松了口氣。
他的干預起作用了?
還是只是概率的自然波動?
“爸!”
他跑過去。
父親抱起他,舉了舉:“想不想去看電影?
廠里發了票。”
“想!”
他說。
電影是《地道戰》。
影院里黑黢黢的,膠片的聲音 “咔噠咔噠”。
他坐在父親的懷里,眼睛盯著銀幕,腦子里卻在飛快地推演。
他需要一個 “支點”。
一個能撬動家庭經濟的支點。
自行車。
他想起父親的二八大杠。
那輛車會在兩年后被偷。
他可以提前換掉它,換成一輛更輕便、更耐用的。
但這不夠。
他需要一個能產生持續現金流的東西。
他把目光投向影院門口的小賣部。
小賣部的柜臺上,擺著一臺***。
西個按鍵,一個搖桿。
屏幕上是像素化的小人在跳。
“魂斗羅。”
他在心里說。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個計劃,在他的腦海里迅速成形。
第一步:錢。
他己經開始了。
第二步:信息。
他需要一臺電腦。
一臺能上網的電腦。
時間,大概在 1998 年。
還有十年。
第三步:產品。
他需要一個能賺錢的產品。
一個基于未來信息差的、能在這個小城落地的產品。
他的目光,落在小賣部老板的手上。
老板的手指很粗,指甲縫里有黑泥。
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廉價的電子表。
電子表的屏幕在閃。
“電子表。”
他在心里說。
不是表。
是 “電子”。
他抬頭,看向銀幕。
銀幕上,八路軍從地道里沖出來,歡呼。
觀眾席上有人鼓掌。
他的眼睛,亮了。
“媽,” 他小聲說,“我要學英語。”
母親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
他點頭,“我要當翻譯。”
母親笑了:“你才三歲。”
“三歲也可以。”
他認真地說,“我要快點。”
母親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孩子有點陌生。
她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好,媽給你買英語磁帶。”
電影散場,人群涌出影院。
晚風里有爆米花的甜味。
父親抱著他,母親走在旁邊。
一家三口,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張裕把頭靠在父親的肩膀上。
他閉上眼。
痛感還在,但他己經能忽略它。
他在心里,列出了一個清單。
存錢。
學英語。
接近 “電子”。
阻止父親受傷。
找到第一個 “支點”。
他睜開眼,看向遠處的天空。
天空很暗,但有一顆星,很亮。
“爸,” 他說,“那顆星叫什么?”
父親抬頭看了看:“不知道。
可能叫…… 希望吧。”
張裕笑了。
“對,” 他說,“希望。”
他在心里,給這個計劃起了一個名字。
“火種。”
他知道,真正的 “施工”,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