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清晨，并未因一位沖喜新**到來而有絲毫暖意。

飛檐翹角積著未化的雪，廊下行走的仆役皆屏息凝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抑，比院外的寒冬更刺骨。

蘇錦瑟起身，由茯苓伺候著梳洗。

銅鏡中的女子，面色依舊蒼白，唯有一雙眼，沉靜如古井深潭，映不出半分新嫁娘該有的惶惑或羞怯。

“小姐，”茯苓壓低聲音，眼圈還是紅的，“方才我去取早膳，聽那幾個婆子嚼舌根，說、說咱們是……是什么？”

蘇錦瑟拿起一支素銀簪子，比了比，又放下。

“說是……麻雀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遲早……遲早要被……”茯苓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蘇錦瑟神色未變，只淡淡道：“舌頭長在別人身上，愛說什么，由得他們?nèi)ァ?br>
把眼淚擦干凈，莫讓人看了笑話。”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道略顯尖利的女聲：“夫人可起身了？

老夫人和幾位姨娘都在前頭花廳等著您敬茶呢。”

來的是老夫人身邊的錢嬤嬤，面上帶著笑，眼神卻透著打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花廳里，暖爐燒得旺，熏香裊裊。

主位上坐著一位鬢發(fā)如銀、面容慈和卻難掩憔悴的老夫人，正是顧北辰的母親顧老夫人。

下首坐著三位衣著鮮亮的女子，想必就是顧北辰的幾位姨娘。

蘇錦瑟緩步上前，依禮敬茶。

老夫人接過茶，淺淺啜了一口，嘆了口氣：“好孩子，委屈你了。

北辰的病……日后還要你多費心。”

“老夫人言重了，伺候相爺是妾身本分。”

蘇錦瑟垂眸應(yīng)答，姿態(tài)恭順。

坐在左手邊第一位，穿著玫紅色繡金盞花襖裙的柳姨娘便用團(tuán)扇掩了嘴，輕笑出聲：“夫人真是好性兒，剛進(jìn)門就攬下了相爺?shù)牟￠街拢@份心思，可真真是……急切得很吶。”

話里話外的暗示，引得旁邊兩位姨娘交換了個眼色。

蘇錦瑟仿佛沒聽出那弦外之音，只抬眼看向柳姨娘，目光平靜無波：“柳姨娘說的是。

相爺病體為重，妾身既入了府，自當(dāng)盡心竭力。

莫非姨娘覺得，相爺?shù)牟　辉撚眯恼樟希俊?br>
柳姨娘笑容一僵，沒料到這商戶女竟敢首接頂回來，還扣下這么一頂**，忙道：“我、我豈是這個意思！

夫人可別曲解了我……沒有便好。”

蘇錦瑟淡淡截斷她的話，轉(zhuǎn)而看向老夫人，“老夫人，相爺昨日咳血之癥雖暫止，但體內(nèi)邪滯未清，需用新方。

妾身己重新擬了藥方和煎法，只是方才去廚下看時，發(fā)現(xiàn)送來的藥汁火候不對，藥性怕是折了大半。”

侍立在一旁的藥膳管事張媽媽臉色微變，上前一步道：“夫人明鑒，這藥一向是這么煎的，先前太醫(yī)……先前是先前。”

蘇錦瑟目光轉(zhuǎn)向她，并不凌厲，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場，壓得張媽媽后半句話噎在喉間，“太醫(yī)是太醫(yī)，如今相爺?shù)牟∮晌医邮帧?br>
方子我己改了，煎法自然也需變。

三碗水武火煎沸，文火慢熬至恰好一碗，濾凈藥渣，再加兩碗水復(fù)煎一次，得汁半碗，兩次藥汁混合，分兩次溫服。

張媽媽在府中多年，這點規(guī)矩和火候，應(yīng)當(dāng)掌握得準(zhǔn)？”

她語速平穩(wěn)，條理清晰，將煎藥的法子說得一絲不差，甚至比尋常醫(yī)囑更為嚴(yán)謹(jǐn)。

張媽媽額角見汗，支吾道：“這……老奴記性是差了些，只怕……若記不住，或做不來，”蘇錦瑟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便稟明老夫人，換一個記得住、做得來的人。

相爺?shù)牟。R不起。”

張媽媽臉色霎時白了，偷眼去瞧老夫人臉色。

老夫人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就按夫人說的辦。

張媽媽，你也是老人了，需得更精心些。”

“是，是，老奴遵命。”

張媽媽連忙應(yīng)下，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柳姨娘幾人見狀，面上那點輕慢譏誚之色漸漸收斂，看向蘇錦瑟的眼神里，多了幾分驚疑不定的審視。

這位沖喜夫人，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可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敬茶過后，蘇錦瑟回到主院，并未休息，而是親自去了小廚房查看顧北辰的藥材和膳食。

她仔細(xì)檢查每一樣藥材成色，核對分量，甚至嘗了嘗備好的米粥咸淡。

幾個原本還有些散漫的廚娘婆子，在她清淡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繃緊了神經(jīng)，做事格外小心翼翼起來。

一下午，她都在顧北辰***侍弄湯藥，或是翻閱帶來的醫(yī)書，偶爾為他擦拭面容，動作輕柔專業(yè)，眉宇間不見厭煩，只有一種沉靜的專注。

夕陽西下，余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淺金的光暈。

床上昏迷的顧北辰，手指幾不可察地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蘇錦瑟沒有錯過。

她動作微微一頓，目光落在他那雙骨節(jié)分明卻蒼白無力的大手上，停留片刻，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xù)手中的動作，只是唇角，極微極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冰封的湖面下，暗流開始涌動。

這丞相府的第一日，她站穩(wěn)了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