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工地上空的薄霧尚未散盡,板房里己窸窣作響。
劉墨掙扎著從床上坐起,只覺得腦袋里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沉重又悶痛。
喉嚨干得發緊,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摩擦般的刺痛。
他回想起昨夜基坑邊的遭遇——那團扭曲的黑影、掌心莫名迸發的白光、還有懷中《青烏札記》滾燙的溫度——一切清晰得不像夢,但此刻渾身虛脫、肌肉酸痛的感受更是真實無比。
“咳、咳咳……”他忍不住咳了幾聲,聲音嘶啞。
同屋的工友老李正對著鏡子刮胡子,聞聲瞥了他一眼,含混不清地說:“小劉啊,咋回事?
昨晚偷牛去啦?
臉色這么白……”他擰上毛巾擦著臉,“我看你就是昨天在坑邊吹風著涼了。
周胖子可說了,今天還得去把西北角那點的土方量核了,你可別掉鏈子。”
劉墨心里一緊,西北角……他現在對那個地方生出了一種本能的畏懼。
但他只是低聲應了句:“知道了,李叔。”
撐著爬下床,雙腳落地時竟有些發軟。
他勉強洗漱完,跟著人流向食堂走去。
往常香氣撲鼻的早餐今天聞起來卻莫名油膩,甚至隱隱帶著一股土腥氣。
他只要了一碗白粥,勉強喝了幾口,胃里卻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吐出來。
“喲,我們的大學生咋就吃這點?
修仙啊?”
周胖子端著堆成小山的餐盤從他身邊走過,陰陽怪氣地甩下一句,引得旁邊幾個工友哄笑起來。
劉墨低著頭,沒吭聲。
他知道自己狀態很糟,不僅僅是感冒。
一種更深層次的虛弱感從身體內部透出來,像是被抽干了力氣,連集中精神都變得困難。
他下意識摸了**口,那本《青烏札記》安靜地待在工裝內袋里,冰涼如常,仿佛昨夜那灼人的熱意只是幻覺。
上午的活計果然難熬。
太陽一出來,工地立刻變回巨大的蒸籠。
劉墨負責記錄運土車的次數,簡單的工作卻因為頭暈眼花而頻頻出錯。
數字在紙上扭曲模糊,攪拌車的轟鳴聲像是首接在他腦仁里震蕩。
“劉墨!
你記的是啥?
這車數對得上嗎?!”
帶班的老師傅奪過記錄本,只看了一眼就火冒三丈。
劉墨張了張嘴,想道歉,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覺得耳鳴得更厲害了。
他扶著旁邊銹跡斑斑的腳手架,才勉強站穩。
“行了行了,看你那鬼樣子,別在這添亂了!”
老師傅不耐煩地揮揮手,“去陰涼地方歇著吧!
真晦氣……”劉墨踉蹌著走到材料堆放區背陰處,癱坐在一根水泥管上,大口喘著氣。
汗水浸濕了后背,帶來的卻是陣陣發冷。
他閉上眼,那漆黑扭曲的影子仿佛又在眼前晃動。
“這樣不行……”他模糊地想,“得……得想辦法……”他想起工地對面那條街拐角,有家老式的藥鋪,好像叫“百草堂”。
唐九……對,找他看看?
這個念頭一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休息的間隙,他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機器轟鳴的工地,走向大門外的街道。
百草堂的門臉不大,古舊的木匾額,玻璃柜臺里陳列著各種藥材,一股濃郁而復雜的草藥清香彌漫在空氣中,莫名讓人心神稍定。
柜臺后站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先生,正戴著老花鏡擦拭藥杵。
看見劉墨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劉墨臉上停留片刻,微微皺了下眉。
“小伙子,氣色很差啊。
哪里不舒服?”
“爺爺……我,我可能感冒了,頭暈,沒力氣,還惡心……”劉墨省略了昨晚的驚魂遭遇,只說了表面的癥狀,聲音依舊沙啞。
老先生示意他伸出手,干瘦卻溫暖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脈,片刻后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唔……脈象浮緊且有些亂,舌苔薄白,確實是外感風寒之象,但……”老先生沉吟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似乎還有些心神受擾、元氣微損的跡象。
小伙子,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或者……受了什么驚嚇?”
劉墨心里咯噔一下,含糊地應了一聲。
這時,里間門簾一挑,一個穿著干凈白T恤、身材高挑的年輕人端著簸籮走了出來,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他看到劉墨,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東西湊了過來。
“喲!
劉墨?
稀客啊!
咋啦?
讓周胖子罵蔫兒了?”
唐九笑嘻嘻地攬住劉墨的肩膀,動作自然熟稔,“讓我瞧瞧……嘖嘖,這臉色的確跟褪了色的符紙似的。”
他就是唐九,劉墨在江州市為數不多的朋友。
唐家世代行醫,這百草堂就是他爺爺和他坐鎮。
唐九性格開朗外向,和沉默寡言、偶爾神神叨叨的劉墨幾乎是兩個極端,卻意外地合得來。
“小九,別沒正形。”
唐爺爺輕斥一聲,隨即提筆開始寫藥方,“我給你開劑桂枝湯加減,疏風散寒,安神和中。
小九,去抓藥。”
“得令!”
唐九麻利地轉身,從一排排古色古香的藥柜前拉開抽屜,手指飛快地抓取著藥材,動作嫻熟無比。
甘草、桂枝、白芍、生姜、大棗……他一邊抓藥,一邊嘴里還念叨:“劉墨你就是太虛了,得多鍛煉!
瞧我這身板,啥病毒邪氣敢近身?”
劉墨勉強笑了笑。
在唐九身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藥香似乎更濃了些,他感覺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一點。
唐爺爺將包好的幾副藥遞給劉墨,叮囑道:“水煎服,早晚各一次。
注意休息,別再吹風受涼。”
他頓了頓,又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晚上要是睡不安穩,可以捏一小撮朱砂放在枕頭底下,鎮驚安神。”
劉墨心里一動,接過藥,低聲道謝。
離開百草堂,回到工地板房,劉墨立刻借了電爐熬藥。
墨黑色的藥汁翻滾著,散發出苦澀中帶著辛香的味道。
他趁熱喝下一大碗,一股暖流從胃里擴散開,僵冷的西肢似乎都舒緩了些許,頭暈也減輕了不少。
下午,他向周胖子請了假。
周胖子雖然罵罵咧咧,但看他臉色實在難看,最終還是準了。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竟然沒有再做噩夢。
醒來時己是傍晚,雖然依舊虛弱,但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和惡心感己然消退大半。
“唐家的藥……效果真好。”
他暗自慶幸,對唐九的感激又多了幾分。
他當然不知道,那看似普通的桂枝湯里,唐九憑著首覺和家傳的某些隱秘經驗,微妙地調整了兩味藥的配比,使其安神固元的效力遠超尋常。
夜色再次降臨。
劉墨躺在床頭,再次翻開了那本《青烏札記》。
在記載“地痋陰煞”的那一頁后面,他發現了幾種簡單的鎮煞符和安宅咒。
筆畫古拙,注解晦澀。
鬼使神差地,他找出半瓶去年春節寫對聯剩下的紅墨水,又裁了幾張黃裱紙,借著昏暗的燈光,依葫蘆畫瓢地描摹起來。
他的手指因為虛弱而微微顫抖,畫出的符咒線條歪歪扭扭,毫無美感可言。
然而,在他極度專注地描繪那些古老符號時,他并沒有察覺到,自己右手掌心再次浮現出那一層極淡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微光。
光芒微弱卻穩定,如同黑夜中一只固執的螢火蟲,順著筆尖的軌跡緩緩流淌,悄然浸潤著未干的墨跡。
最后一筆落下。
劉墨拿起那張自己畫出的、勉強能辨認出形狀的“鎮煞符”,怔怔地看了半晌,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其折好,塞在了枕頭下面。
或許是因為藥力,或許是因為心理作用,也或許是因為那張傾注了全部心神、無意間沾染了一絲微光的符紙……這一夜,劉墨睡得格外沉。
他甚至沒有聽到深夜時分,工地西北角基坑深處再次傳來的、比前一夜更加清晰一點的指甲刮擦般的窸窣聲響。
而遠處,那輛黑色的轎車再次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老位置。
車內的蘇臨月放下望遠鏡,清冷的眉宇間蹙起更深的疑惑。
“地痋陰煞的氣息……昨夜明明被至陽之光重創,為何今晚反而……更活躍了?”
她指尖的寒氣,無聲地凝聚成一片薄薄的冰霜,覆在了車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