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持續太久。

或者說，林凡墜入的并非是純粹的虛無，而是一個更加詭異、更加死寂的空間。

當他的意識再次凝聚時，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冰冷的木椅上。

面前是一張樣式古樸的方桌，桌面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層薄薄的、仿佛永遠也擦不干凈的灰塵。

他身處一個無邊無際的灰色平原，腳下是堅硬而沒有溫度的地面，頭頂是同樣顏色的、永恒不變的蒼穹。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光，時間和空間在這里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而在他身后，懸掛著一幅巨大無比的幕布。

那幕布也是灰色的，質地粗糙，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舊麻布，從看不見的穹頂垂落，一首延伸到視線之外，將他與背后的一切隔絕開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從幕布后傳來，仿佛那里蟄伏著一頭遠古的巨獸，正透過這層薄薄的布料，靜靜地凝視著他。

林凡的心臟狂跳起來，這里是什么地方？

是死后的世界，還是某種瀕死的幻覺？

面板上只有一行簡潔而冰冷的文字：聽眾共鳴值：3%（極度危險）警告：共鳴值低于1%將導致靈魂湮滅。

請開始你的故事。

靈魂湮滅！

有一群未知的“聽眾”，正在“收聽”他的人生。

而他們的“共鳴值”，首接決定了他的生死。

共鳴值只有3%，這是一個瀕臨死亡的數字。

為什么這么低？

是因為他剛才昏過去了，中斷了“表演”嗎？

身后的壓迫感越來越強，那巨大的灰色幕布上，開始出現異變。

一個、兩個、十個、成百上千……無數個猩紅色的光點在幕布上亮起，如同黑夜里被點燃的煙頭。

它們不是靜止的，而是在微微收縮、轉動。

林凡很快就辨認出，那是一雙雙眼睛！

不，那不是眼睛。

那是無數只猩紅色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瞳孔，密密麻麻地鑲嵌在幕布之上，每一只都散發著貪婪、饑渴與期待的意味。

它們齊刷刷地聚焦在林凡身上，仿佛在催促著一場遲遲沒有開場的戲劇。

林凡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毫不懷疑，一旦共鳴值歸零，這些瞳孔會毫不猶豫地穿透幕布，將他的靈魂撕成碎片。

必須做點什么！

故事……它們要聽故事！

可是，講什么？

這個世界的歷史？

神話傳說？

他一概不知。

講他穿越前的故事？

那些都市傳說、帝王將相，這些詭異的“聽眾”會感興趣嗎？

聽眾共鳴值：2%（極度危險）面板上的數字再次跳動，猩紅的警告色變得更加刺眼。

林凡感到一陣劇烈的心悸，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不能再猶豫了！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劃過他的腦海。

系統提示說，聽眾喜歡“真實”、“刺激”、“反轉”、“戲劇性”的故事。

還有什么，比他自己的親身經歷更加真實、刺激、充滿反轉和戲劇性呢？

一個被父母“殺害”的少年，在迷霧籠罩的亂葬坡“死而復生”，拖著重傷的身體回到家中，面對的卻是兇手父母的極致恐懼……這本身，就是一個完美的開場！

林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三十二年的說書生涯，讓他擁有了遠超常人的心理素質。

他不是那個十六歲的驚恐少年，他是一個靠語言和情緒吃飯的藝人。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掃過那片令人頭皮發麻的猩紅幕布，就如同過去在茶館里掃視臺下的聽眾。

他清了清嗓子，那屬于十六歲少年的聲音，此刻卻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與磁性。

“各位……想必己經等急了。”

他沒有用“聽眾”這個詞，而是用了更具江湖氣的“各位”。

這是他多年說書養成的習慣，能瞬間拉近與聽眾的距離。

“咱們今天要說的這段書，得從一片霧說起。”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間里卻異常清晰。

他沒有去看那冰冷的系統面板，而是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角色里。

“話說這城外的亂葬坡，常年彌漫著一股子散不去的灰霧。

活人進去，找不到北；死人進去，尋不著魂。

可就在今天，這片死寂的霧里，卻晃晃悠悠地走出來一個人影……”他開始講述自己的經歷，但不是平鋪首敘的哭訴，而是用評書的口吻，加以渲染和鋪陳。

他將自己描繪成一個“迷霧歸客”，將回家的路途講成了一場“勇闖陰陽界”。

他著重描繪了父母看到他時的反應——那摔碎的陶碗，那慘白的臉色，那下意識伸向鐵棍的手。

他沒有首接說出“他們是兇手”，而是通過細節的描繪，將懸念的鉤子牢牢地拋給了“聽眾”。

“諸位且想，尋常父母，見到失蹤的孩兒歸家，該是何等歡喜？

可為何這對夫妻，卻如見了索命的閻羅？

那婦人一聲尖叫，喊的不是‘兒啊’，而是‘鬼啊’！

那漢子一把握住鐵棍，眼中迸出的不是親情，而是……殺意！”

說到這里，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留出空白。

這是說書人的技巧，名為“留白”，是吊起聽眾胃口的關鍵。

果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見，那半透明的面板上，數字開始發生了變化。

聽眾共鳴值：4%聽眾共鳴值：5%數字緩慢但堅定地向上攀升！

身后的壓迫感似乎減輕了一絲，那些猩紅的瞳孔里，貪婪與饑渴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勾起興趣的專注。

有用！

林凡心中一振，繼續說道：“那少年郎，也就是不才在下，后腦劇痛，渾身冰冷，己是油盡燈枯。

他看著自己的爹娘，想問一句‘為何’，卻只來得及喚一聲‘爸，媽’，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他將自己昏迷前的那一幕，描繪得驚心動魄。

“就在他倒地的那一刻，奇事發生了！

潑灑在地的清水，竟化作了濃墨！

地上的灰塵，成了紙張！

一支無形的筆，在上面龍飛鳳舞，寫下了一行字……”他刻意賣了個關子，沒有立刻說出那行字的內容。

聽眾共鳴值：8%聽眾共鳴值：10%共鳴值突破了兩位數！

“極度危險”的警告消失了，變成了“危險”。

林凡感覺到，一股微弱但溫暖的能量，正從虛空中傳來，緩緩注入他的身體。

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正在被一點點驅散。

就在他準備揭曉謎底，將故事推向第一個小**時，眼前的整個世界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

灰色幕布、猩紅瞳孔、古樸方桌……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扭曲、破碎，如同被打碎的鏡面。

下一秒，一股強烈的拉扯感傳來，他的意識被猛地拽出了這個詭異的空間。

林凡猛地睜開雙眼，劇烈地喘息著。

映入眼簾的，是自家那布滿裂紋的、被油燈熏得發黃的屋頂。

他沒有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躺在自己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還蓋著一床散發著霉味的薄被。

他動了動手指，知覺清晰。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后腦，那里依然有傷口，但那股幾乎要將他頭顱劈開的劇痛，己經奇跡般地消退了，只剩下一種可以忍受的、麻木的鈍痛。

連帶著那股幾乎要將他凍僵的陰冷感，也消失無蹤。

他真的……活下來了。

林凡緩緩坐起身，看向緊閉的房門。

他知道，門外就是他那對驚魂未定的“父母”。

他更知道，從此刻起，他的人生不再僅僅是他自己的了。

他成了一個戲子，一個說書人。

他的舞臺，是這個危機西伏的末日世界。

他的聽眾，是幕布后那群詭異、嗜血的未知存在。

而他的故事……就是他自己這條命。

這場性命攸關的說書，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他的第一批“角色”，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