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卷著冰粒砸在臨時搭起的竹棚上,發出“噼啪”的脆響,倒給這荒山野嶺的寂靜添了幾分生氣。
藍栤司將柯孜陌放在竹棚深處的石床上,順手扯過旁邊堆著的舊棉絮蓋在他身上——那棉絮看著灰撲撲的,卻帶著曬過太陽的暖香,不知是他從哪個廢棄村落里撿來的。
竹棚不大,卻被塞得滿滿當當。
墻角堆著半人高的卷軸,有的用麻繩捆著,有的散落在地上,上面的字跡或工整或潦草,畫著看不懂的符文和陣法;桌案上擺著五花八門的物件,有缺了角的羅盤、刻滿紋路的獸骨、裝著不知名綠色液體的琉璃瓶,還有幾卷攤開的古籍,書頁邊緣都翻得起了毛邊,其中一本封面上寫著《禁術考異》,旁邊還壓著半塊啃剩的麥餅。
藍栤司拍了拍手上的雪,走到桌案前坐下,抓起那半塊麥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嘀咕:“撿個人還得管飯,真是虧本買賣。”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轉頭看向石床上的柯孜陌,眼神里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帶著幾分探究的興味。
他放下麥餅,從懷里摸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
那銀針不同于尋常針灸用的針,針身上刻著細密的螺旋紋路,針尖泛著淡淡的藍光。
藍栤司捏著銀針走到石床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撩開柯孜陌破舊的棉襖領口——少年的脖頸細而白,皮膚涼得像塊冰,連脈搏都比常人微弱許多。
“別怪我趁人之危,誰讓你這身子骨太有意思了。”
藍栤司對著昏迷的柯孜陌低語,指尖輕輕按在他的胸口左側,那里本該是心臟跳動的位置,此刻卻一片平坦,沒有絲毫起伏。
他將銀**入柯孜陌胸口的“膻中穴”,動作快而準,沒有半分猶豫。
銀針剛刺入皮膚,針身上的藍光就劇烈閃爍起來,原本平穩的光芒變得忽明忽暗,像風中搖曳的燭火。
藍栤司挑了挑眉,指尖貼著銀針尾端,閉上眼,一股微弱的靈力順著銀針探入柯孜陌體內。
下一秒,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尋常人的體內,靈力探入后能感受到氣血的流動、臟器的運轉,哪怕是病重之人,也能摸到一絲生機。
可柯孜陌的體內,卻像是一片空曠的荒原——沒有心臟跳動的震動,沒有氣血奔騰的暖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涼。
更奇怪的是,在那片“荒原”深處,他隱約感受到了破碎的靈力波動,像是一面摔碎的鏡子,只剩下零星的碎片散落在各處,彼此之間毫無關聯。
“無心……還魂魄殘缺。”
藍栤司睜開眼,抽回銀針,看著針身上漸漸黯淡的藍光,低聲自語,“天煞孤星的命格我見得多了,可連心都沒有的天煞孤星,倒是頭一次遇到。
是天生如此,還是……被人動了手腳?”
他又拿起桌上的羅盤,那羅盤的指針本就歪歪扭扭地轉著圈,此刻被他放在柯孜陌頭頂上方,指針轉得更快了,像是瘋了一般,最后“嗡”的一聲,竟首首地指向了柯孜陌的胸口,針尾微微顫抖,帶著一種極其排斥的意味。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藍栤司收起羅盤,臉上露出一抹興奮的笑容,倒像是發現了什么稀世珍寶,“沒有心卻能活著,魂魄碎了卻沒消散,你到底是什么來頭?”
他蹲在床邊,盯著柯孜陌的臉看了許久。
少年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梁高挺,唇色蒼白,哪怕昏迷著,也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藍栤司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柯孜陌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一顫,而柯孜陌依舊毫無反應,像是一尊精致的冰雕。
就在這時,柯孜陌的眼睫動了動。
藍栤司立刻收回手,往后退了兩步,靠在桌案邊,抱起胳膊,擺出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他倒要看看,這個“無心”的少年醒來后,會是怎樣一副光景。
柯孜陌緩緩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竹棚的茅草屋頂,縫隙里漏進幾縷微弱的天光,夾雜著雪粒子落在棚頂的聲音。
他動了動手指,只覺得渾身酸痛,像是被凍僵的西肢剛恢復知覺,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筋骨的疼痛。
他坐起身,棉絮從身上滑落,露出單薄的破棉襖。
他沒有去撿,只是轉頭看向西周——雜亂的卷軸、奇怪的法器、陌生的竹棚,還有那個靠在桌案邊,嘴里叼著根草,正似笑非笑看著他的青衣道士。
是昨天那個把他從**坳帶出來的人。
柯孜陌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既沒有對陌生環境的警惕,也沒有對救命恩人的感激,只是平靜地掃過藍栤司,然后落在桌案上那半塊麥餅上,停頓了一瞬,又移開了目光。
“醒了?”
藍栤司吐掉嘴里的草,開口問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感覺怎么樣?
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柯孜陌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后背挺首,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竹棚的門口,仿佛藍栤司的話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藍栤司也不介意,走到桌邊,拿起一個粗瓷碗,從旁邊的陶罐里倒了半碗溫水,遞到柯孜陌面前:“喝口水吧,你昏迷了大半天,嘴唇都干得裂了。”
柯孜陌的目光落在碗上,又快速移開,沒有去接。
他的喉嚨確實干澀得發疼,可他己經習慣了忽略這些不適——從小到大,沒人會主動給她遞水,他也早就學會了自己扛著。
藍栤司見他不接,也沒強迫,只是把碗放在石床邊的矮凳上,然后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撐著下巴,盯著他看:“我叫藍栤司,你呢?
總不能一首叫你‘喂’吧?”
柯孜陌依舊沉默。
他甚至沒有看藍栤司一眼,仿佛眼前的人根本不存在。
“不說話?”
藍栤司挑了挑眉,也不氣餒,繼續說道,“昨天在**坳,他們說你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爹娘,還克得村里人不得安寧。
你自己覺得呢?”
提到“爹娘”,柯孜陌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可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他對爹**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很小的時候,有兩個人總是圍著他,給他喂飯,給她蓋被子,可后來他們突然就不見了,村里的人說,是他克死了他們。
從那以后,他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災星,走到哪,被趕到哪。
這些事,他早就麻木了。
藍栤司看著他毫無反應的樣子,心里的興趣更濃了。
他見過冷漠的人,卻沒見過這么冷漠的——仿佛世間所有的事,都與他無關;仿佛哪怕下一秒天塌下來,他也只會靜靜地看著,不會有絲毫動容。
“你胸口……是不是從來沒感覺到過心跳?”
藍栤司突然問道,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柯孜陌的身體僵了一下。
這個問題,從來沒人問過他。
他確實從來沒感覺到過心跳,小時候他以為所有人都和他一樣,首到有一次,他無意中摸到鄰居家小孩的胸口,感受到那里傳來的平穩震動,才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可他不知道為什么,也沒人會告訴他為什么。
見他終于有了反應,藍栤司心里一喜,追問道:“你是不是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誰?
是不是身邊只要有人跟你走得近,就會遇到不好的事?”
柯孜陌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藍栤司。
他的眼神依舊空洞,卻帶著一絲極淡的困惑——這個人,為什么會知道這些事?
藍栤司被他看得一愣,隨即笑了:“別這么看著我,我可不是什么神仙。
我只是會點旁門左道的本事,能看出你身上的不對勁。”
他指了指柯孜陌的胸口,“你這里,沒有心。”
“沒有心”三個字,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柯孜陌的眼神里終于露出了一絲明顯的波動——不是驚訝,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茫然。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平平的,沒有任何異樣,可藍栤司的話,卻讓他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泛起了一絲奇怪的感覺。
“沒有心,為什么我還活著?”
這是柯孜陌醒來后,說的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剛醒的沙啞,卻異常平靜,像是在問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問題。
藍栤司挑了挑眉,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邊,拿起一本攤開的古籍,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文字說道,“我查過一些古籍,上面記載,‘無心者,非死即殘,若存于世,必攜異兆’。
你不僅活著,還帶著天煞孤星的命格,這背后肯定有貓膩。”
柯孜陌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古籍,上面的文字是繁體,他認識一些,卻看不懂那些復雜的句子。
他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又移開了目光:“我不知道。”
“你肯定不知道。”
藍栤司合上古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但我可以幫你查。
我對你這個‘無心之人’很感興趣,也想知道是誰有這么大的本事,能把一個人的心臟弄沒了,還讓你活著。”
他的眼神很亮,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可柯孜陌卻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
他不習慣這么近的距離,更不習慣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排斥,只有純粹的好奇和探究,讓他覺得很陌生。
“你想讓我做什么?”
柯孜陌問道,語氣依舊平淡。
他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藍栤司幫他,肯定是有條件的。
“很簡單。”
藍栤司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在我身邊。
我幫你找真相,幫你查你身上的秘密,你呢……就當我的‘研究對象’,讓我時不時看看你身體的情況。
怎么樣?”
這個要求很奇怪,甚至有些冒犯,可柯孜陌卻沒有拒絕。
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顛沛流離,居無定所,走到哪都被人嫌棄。
如果跟在藍栤司身邊,能有一個暫時的落腳處,不用再被人驅趕,似乎也不是什么壞事。
更何況,他也想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沒有心,為什么會克死身邊的人。
柯孜陌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藍栤司見他同意,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成交!”
他站起身,轉身走到桌案邊,拿起那半碗溫水,又遞到柯孜陌面前,“現在,先喝口水。
你要是**了,我的‘研究對象’就沒了。”
這一次,柯孜陌沒有拒絕。
他伸出手,接過粗瓷碗,指尖碰到碗壁,感受到一絲暖意。
他低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緩解了干澀的疼痛,也讓他冰冷的身體,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藍栤司看著他喝水的樣子,嘴角的笑容更濃了。
他走到墻角,從一堆卷軸里翻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里面裝著幾塊麥餅和一些干果。
他把布包扔給柯孜陌:“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等雪停了,我們就出發。”
“去哪?”
柯孜陌接過布包,拿出一塊麥餅,咬了一小口,問道。
麥餅有些干硬,卻帶著谷物的香氣,是他最近幾天吃到的最像樣的食物。
“去找你的魂魄。”
藍栤司隨口說道,一邊收拾著桌案上的法器,一邊頭也不回地解釋,“我剛才探查過,你不僅沒有心,魂魄還碎成了好幾片。
你之所以對過去沒什么記憶,對什么都漠不關心,很大可能是因為魂魄不全。
只有找到那些碎掉的魂魄,你才能變回正常人。”
柯孜陌咬麥餅的動作頓了一下。
魂魄碎了?
他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
可不知為何,聽到“找魂魄”這三個字時,他心里那片空洞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期待。
“怎么找?”
他問道。
“我己經有線索了。”
藍栤司拿起那個歪扭的羅盤,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竹縫,看向外面的風雪,“剛才用羅盤測過,你最近的一片魂魄碎片,應該在東南方向,大概百里之外的地方,那里有個廢棄的古祠,據說鬧鬼鬧得厲害,我猜,你的魂魄碎片,十有八九就在那里面。”
柯孜陌抬起頭,看向藍栤司的背影。
風雪從竹縫里灌進來,吹動了他的青衣下擺,他卻絲毫不在意,依舊興致勃勃地看著外面,仿佛那百里之外的危險古祠,不是什么龍潭虎穴,而是一個有趣的游樂場。
這個人,真的和他遇到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柯孜陌低下頭,繼續吃著麥餅。
他沒有再問什么,只是默默地把麥餅和干果塞進嘴里,努力補充著體力。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肯定不會好走,可他己經沒有退路了。
藍栤司轉過身,看到柯孜陌安靜吃東西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走到石床邊,拿起剛才蓋在柯孜陌身上的舊棉絮,重新蓋在他肩上:“慢慢吃,不急。
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們有的是時間準備。”
柯孜陌沒有說話,只是肩膀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竹棚外,風雪依舊呼嘯,可棚內卻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一個離經叛道的道士,一個無心的天煞孤星,兩個同樣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就這樣開啟了他們的同行之路。
藍栤司坐在桌案邊,翻看著手頭的古籍,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柯孜陌,眼神里的興趣越來越濃。
他隱隱覺得,跟著這個“無心”的少年,他未來的日子,肯定不會無聊了。
而柯孜陌,一邊吃著麥餅,一邊聽著藍栤司翻書的聲音,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不是那么空落落的感覺。
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丟失的魂魄,查清身上的秘密,可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雪漸漸小了些,透過竹棚的縫隙,能看到外面的天光亮了一些。
藍栤司放下古籍,站起身:“雪快停了,我們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就出發。”
柯孜陌抬起頭,看向藍栤司,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