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午休時間，食堂的喧鬧還未完全散去，許祈安抱著剛借的競賽參考書往教學樓走。

白瓷餐盤碰撞的脆響、同學間的笑談聲漸漸被拋在身后，他習慣性地在腦子里復盤上午的力學錯題，腳步卻在路過香樟林時，被一陣若有似無的松節油氣味絆住了。

那氣味和那天走廊里的一模一樣，清冽里帶著點油畫顏料特有的厚重感。

許祈安抬眼望去，不遠處的石凳旁，一個穿米白色美術圍裙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指尖捏著支削得尖尖的炭筆，專注地對著畫板勾勒。

陽光穿過樟樹葉的縫隙，在她發梢灑下細碎的光斑，連圍裙上沾著的靛藍顏料漬，都像是故意畫上去的裝飾。

是蘇念念。

許祈安下意識放慢腳步，目光落在自己的校服袖口——那天的顏料漬早就被媽媽用溫水加肥皂搓得干干凈凈，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可不知怎的，他總覺得那片布料上，還殘留著顏料淡淡的重量。

口袋里的物理筆記硌了他一下，里面夾著的那包小雛菊濕紙巾的包裝紙，邊緣己經被反復摩挲得有些毛糙。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轉身繞開，石凳旁的人忽然抬起了頭，目光首首撞了過來。

蘇念念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彎成了月牙，像認出了熟人的小獸，立刻放下炭筆站起身，手里還攥著個藍色的玻璃瓶，快步朝他走過來。

“許祈安！

可算碰到你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點雀躍，額角因為剛才的專注沁出細密的汗珠，“我這幾天總在（1）班門口晃，都沒碰到你。

給，這個！”

冰涼的玻璃瓶遞到了他面前，瓶身上印著“專業顏料洗滌劑”的字樣，標簽邊角還沾著點翠綠的顏料。

許祈安接過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頓了頓，又飛快地移開。

瓶子里的液體輕輕晃蕩，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個去顏料漬特別管用，我試過好多次了。”

蘇念念指著他的袖口，語氣帶著點懊惱，“那天忘了問你要****，還以為沒機會給你了。

你的校服……洗干凈了嗎？”

“洗干凈了。”

許祈安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耳尖悄悄泛起熱意，“我媽媽幫我洗的。”

“真的？”

蘇念念湊過來一點，認真地打量他的袖口，陽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那就好，不過這個你還是拿著吧！

你們理科生可能用不上，但萬一……萬一再碰到像我這樣冒失的人呢？”

她說到最后，自己先笑了起來，臉頰微微泛紅。

許祈安“嗯”了一聲，把洗滌劑塞進書包側袋，目光無意間掃過石凳上的畫板——畫板上夾著張速寫紙，上面是幾枝舒展的香樟枝葉，筆觸靈動，光影處理得格外細膩，連葉片邊緣被蟲咬過的小缺口都畫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攤著本速寫本，封面上用彩鉛畫著棵小小的梧桐樹，和那天走廊里畫板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你在這里畫畫？”

他忍不住問。

“對呀！”

提到畫畫，蘇念念的眼睛更亮了，立刻拉著他走到石凳旁，翻開速寫本給他看，“食堂這邊下午的光線最好，香樟樹的影子會拉得很長，特別適合畫速寫。”

本子一頁頁翻過，里面全是細碎的日常：清晨沾著露水的月季花、教室窗邊發呆的麻雀、畫室里堆積的顏料管，甚至還有一頁畫著食堂窗口的阿姨，戴著白口罩，手里舉著個冒著熱氣的**，生動得像是要從紙上跳下來。

翻到最后幾頁時，許祈安的呼吸頓了頓。

那一頁畫的是熟悉的走廊拐角，倒在地上的顏料管滾得滿地都是，靛藍與鵝黃在紙上暈開，像兩朵撞在一起的云。

畫面右側，一個穿著白校服的少年正彎腰撿資料，側臉的輪廓被畫得格外柔和，袖口那抹顏料漬被特意用彩鉛加重，成了畫面里最亮眼的色塊。

雖然沒有畫五官，可許祈安一眼就認出，那是他。

“這個……是那天的場景。”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紙頁上，觸感粗糙又溫暖。

“嗯，”蘇念念的聲音低了些，臉頰更紅了，“那天覺得那個畫面很有意思，就畫下來了。

沒經過你同意，是不是不太好？”

“沒有，畫得很好。”

許祈安連忙說，這是他第一次被人畫進畫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乎乎的。

就在這時，教學樓的預備鈴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劃破了香樟林的安靜。

蘇念念啊了一聲，慌忙合上速寫本，抓起畫板：“糟了，要遲到了！

我們畫室在圖書館旁邊，有空你真的可以來看看，雖然顏料味重了點，但有很多好看的畫！”

她一邊說一邊往后退，懷里的炭筆滾出來一支，許祈安彎腰撿起遞過去，指尖再次相觸。

這次蘇念念沒躲，只是沖他揮了揮手，轉身跑向圖書館的方向，馬尾辮掃過樟樹干，松節油的氣味隨著她的腳步，在風里飄了很遠。

許祈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頭看向手里的速寫本——剛才匆忙間，蘇念念把本子落在了他這里。

他翻開最后那頁畫著走廊的速寫，發現少年的腳邊，不知何時被補畫了幾朵小小的雛菊，和濕紙巾包裝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回到教室時，同桌張昊正趴在桌上啃面包，瞥見他書包側袋的洗滌劑，立刻湊了過來：“喲，許學霸轉性了？

開始研究顏料洗滌劑了？

這不是美術生的專屬裝備嗎？”

許祈安沒理他，把速寫本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翻開物理筆記。

可往常一看就懂的公式，此刻卻變得模糊起來，眼前總晃過蘇念念畫里的側影，還有她笑起來時彎彎的眉眼。

他無意識地拿出筆，在草稿紙的空白處畫了起來——先是一朵小雛菊，接著是一支顏料管，最后竟畫出了半張帶著笑意的側臉。

張昊湊過來瞥了一眼，驚得面包渣都掉了：“我去！

許祈安，你什么時候會畫畫了？

這姑娘是誰啊？

長得挺好看。”

許祈安猛地回過神，慌忙用書本蓋住草稿紙，耳尖熱得發燙：“別瞎說，隨手畫的。”

而另一邊，蘇念念沖進畫室時，才發現速寫本不見了。

她急得在畫室里轉了兩圈，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畫板上的顏料漬，忽然想起剛才把本子落在了許祈安那里。

她愣了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拿起彩鉛，在剛起稿的香樟樹下，補了個抱著書本的少年身影，白校服的袖口處，特意點了塊小小的靛藍。

走廊的風又吹過香樟林，樹葉沙沙作響。

沒人知道，那瓶被塞進書包的洗滌劑、那本遺落的速寫本，正像兩根細細的線，悄悄***原本平行的世界，纏得越來越近。

那些藏在公式旁的筆觸、速寫里的身影，早己比夏末的余溫，更先暖透了少年人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