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兔子燈子時更鼓剛過，姜府西墻外卻浮起一盞暖黃的兔子燈。

燈骨是細竹篾，糊了透光棉紙，內(nèi)里燭火搖曳，把少年冷白的指節(jié)映出溫潤的玉色。

蕭凜單手提著燈，另一只手負在身后，指縫間還殘留尚未擦凈的血線。

他抬眼，看見墻頭探出一截月白的斗篷，女孩像只偷跑出來的幼貓，笨拙地攀上瓦檐。

“阿梨，”他低聲喚，“要一起看燈嗎？”

姜梨腳下一滑，撲簌簌帶下一團碎雪。

她本以為要等的人會是府里的內(nèi)應(yīng)，沒料到竟是蕭凜親自來了。

前世，他們首到三年后才在宮宴上正式碰面——彼時一個是階下囚，一個是籠中雀，隔著血海深仇。

如今卻提前了。

她穩(wěn)住身形，眨了眨眼，聲音軟糯：“哥哥，墻高，我下不去。”

蕭凜很輕地笑了一下，足尖一點，雪面竟只留下一道淺痕。

下一瞬，他己立在墻下，雙臂微張，袖口有冷冽的風雪味。

姜梨屏住呼吸——跳，還是不跳？

跳，是撒嬌；不跳，是破綻。

她選前者。

斗篷揚起像朵失控的云，她整個人砸進少年懷里，鼻尖撞上他鎖骨，聞到鐵銹與薄荷混雜的氣息。

“好疼。”

她眼眶瞬間紅了，像真被撞哭。

蕭凜喉結(jié)動了動，手掌隔著斗篷扶住她腰，聲音低啞：“抱歉，我身上冷。”

（二）糖衣姜府后門的小巷空無一人，只有風卷著碎燈花。

蕭凜把兔子燈遞給她，燈柄尾端墜著一串極小的銀鈴，叮叮當當，像暗夜里不合時宜的童謠。

“賠你的，”他說，“方才巷子里嚇著你了。”

姜梨指腹摩挲過燈面，發(fā)現(xiàn)棉紙上用極細的紅線勾勒出一朵五瓣梨花——與她眉心那顆小痣如出一轍。

她心口驀地一緊。

前世封后那日，鳳冠上嵌的正是五瓣紅玉梨花，沈清婉說那是“替身的印記”。

原來那么早，就有人記得。

“哥哥怎么知道我喜梨花？”

她歪頭，語氣天真。

蕭凜別開眼：“猜的。”

他當然不會說，方才她在馬車里哭到打嗝時，他就在不遠處。

女孩攥著沈清婉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偏偏那稻草生了倒刺。

他想起自己母妃死前也是這般，抓著敵國皇后的手，求她放過自己的孩子。

結(jié)果皇后笑著掰開那幾根手指，一根一根。

于是蕭凜提刀，跟了一路。

（三）砒霜更鼓又敲兩下，不能再耽擱。

姜梨把兔子燈抱在懷里，忽然踮腳，用極輕的聲音對他道：“明日未時，東街松雪齋，阿梨請哥哥吃桂花糕。”

蕭凜微微蹙眉——松雪齋是京都達官最常去的茶樓，耳目眾多。

可女孩眼睛太亮，像盛著一捧剛化開的雪水，讓人說不出拒絕。

“好。”

他點頭。

姜梨轉(zhuǎn)身，卻在指尖碰到門環(huán)那一霎，聽到少年問：“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頭，雪色燈影下笑得乖軟：“姜梨，生姜的姜，梨花的梨。”

門扉闔上，蕭凜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擦去燈柄上一滴濺到的血。

指尖碰到那朵紅線梨花時，他低低重復(fù)了一遍：“姜梨。”

（西）暗涌門內(nèi)，姜梨貼著冰冷磚墻，深吸一口氣。

《弄雪錄》第二頁，前世今日未曾記載的一筆，此刻被她用指甲劃破指尖，以血補寫：蕭凜，質(zhì)子，母妃死于皇后之手，厭女，卻喜梨花。

可借力。

字跡未干，暗處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是奶娘崔氏。

崔氏掌心全是汗：“大小姐派人守著角門，說您若偷跑出去，立刻稟報老夫人。”

姜梨眨眨眼，忽然軟軟地哭：“奶娘，阿梨只是想去買桂花糖……”崔氏心口一酸，半抱半扶地把她往后院帶：“別怕，奶娘替你兜著。”

姜梨把兔子燈往斗篷里藏了藏，垂眸掩住冷意。

兜？

不，她要的就是驚動老夫人。

（五）長輩榮安堂燈火通明。

姜老夫人拄著沉香木杖，臉色比檐下冰凌還冷。

沈清婉侍立一旁，眼眶微紅，一副“妹妹走丟我責無旁貸”的模樣。

姜梨一進門便撲通跪下，膝行兩步抱住祖母的腿，聲音哽咽：“祖母，阿梨知錯了……”她雪腮凍得通紅，斗篷下擺全是泥，卻死死抱著一盞兔子燈。

老夫人原本怒氣沖沖，低頭對上孫女那雙水汽氤氳的杏眼，心先軟了三分。

“去哪了？”

“燈會人太多，阿梨與姐姐走散，迷了路……”她怯怯回頭，看了沈清婉一眼，又迅速低頭，仿佛怕極了。

沈清婉指尖微顫，總覺得哪里不對，卻只能維持溫婉：“是我沒看好妹妹。”

老夫人沉吟片刻，吩咐：“阿梨禁足三日，抄《女誡》十遍。

婉娘，你是長姐，抄二十遍，引以為戒。”

沈清婉垂眸稱是。

姜梨藏在斗篷里的手指輕輕摩挲燈柄——第一顆棋子，己落盤。

（六）殘頁夜深人靜。

姜梨卸了釵環(huán)，翻開《弄雪錄》第三頁，卻猛地頓住。

那一頁，被人撕了。

斷口整齊，顯是用刀裁下。

她心跳如鼓——知道這本冊子存在的，只有她自己。

除非……有人與她一樣，帶著記憶回來了。

燭火噼啪一聲爆響，窗外雪聲驟急。

姜梨抬眼，看見兔子燈在案頭投下?lián)u晃的影，那朵紅線梨花仿佛被血浸透。

她忽然笑了，輕聲道：“沈清婉，你也慌了啊。”

（七）預(yù)告次日未時，松雪齋雅間。

姜梨將桂花糕推到少年面前，笑得人畜無害：“哥哥，吃點甜的。”

蕭凜目光落在她腕間——那里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是昨夜**留下的。

他捻起一塊糕，指尖卻在碰到她傷口時停住：“誰傷的？”

姜梨還未回答，隔壁雅間忽然傳來沈清婉的驚呼：“太子殿下，請自重！”

蕭凜眸色瞬暗。

姜梨垂睫，遮住眼底笑意——第二顆棋子，動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