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韓承。”
背著細帶雙肩包的女孩兒站在商鋪門口,聲音不高,卻像顆小石子投進喧鬧的池。
圍在圓桌前打牌的西個小青年齊刷刷抬眼,煙卷在指尖明滅 —— 女孩兒梳著利落的高馬尾,發尾掃過白皙的脖頸,皮膚白得像浸在牛奶里,偏那雙眼睛亮得很,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眉峰微微上挑,卻不是凌厲的鋒,倒像初春剛醒的小鹿,絨毛還沒來得及舒展開,藏著點青澀的倔強。
“你誰啊?”
黃毛青年吐了個煙圈,語氣吊兒郎當。
“趙大海的女兒。”
話音剛落,染著紅發的青年 “噌” 地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
“你等會兒哈!”
他噔噔噔跑上二樓,樓梯板被踩得咯吱響。
片刻后,韓承從樓上下來。
黑褲黑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平日里冷得像塊冰的臉,此刻竟洇著點難得的暖意,連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了些。
“小帆,怎么來了?”
趙帆的目光掃過韓承身后那群探頭探腦的小青年,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只往門外偏了偏頭。
韓承立刻會意,走到她身邊:“走,帶你喝杯奶茶。”
二人剛走出商鋪,黃毛就咂咂嘴:“她真是老板閨女?”
紅發青年往地上碾了碾煙蒂:“不然呢?
你見承哥對誰笑過?
上回沈老板遞煙,他都沒正眼瞧。”
奶茶店的冷氣裹著甜香漫過來,韓承剛拉開椅子,趙帆就往前傾了傾身,馬尾辮隨著動作輕晃:“承叔,我爸不見了。”
“不見了?”
韓承慢條斯理地撕開砂糖包,指尖捏著糖袋轉了半圈,“別急,慢慢說。”
“從上周五開始,信息不回,電話不接。”
趙帆的指尖無意識地**桌沿,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我問了沈叔他們,都說沒見著。”
韓承抬眼瞥了下手機屏,周二。
他指尖頓了頓 —— 趙大海快六十的人了,玩心卻比年輕人還盛,尤其在女人身上,花錢花時間從不含糊。
先前有過跟相好的廝混幾天、玩失蹤的先例,韓承本想勸她放寬心,可看趙帆眼底那點藏不住的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可能手頭有急事絆住了。”
他把調溫后的奶茶推過去,杯壁凝著水珠,“我等會兒去問問,你先別急。”
趙帆點點頭,抿了口奶茶,眉頭卻沒松開。
她咬著吸管轉了半圈,突然抬頭:“承叔,我覺得周蜜不對勁。”
韓承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周蜜是趙帆后媽,只比趙帆大六歲。
當年趙大海要娶她,趙帆鬧了半個月,不是摔東西就是冷戰。
在她眼里,周蜜那些柔聲細語、故作柔弱的樣子,全是演的 —— 相差近三十歲的婚姻,哪有什么愛情,不過是各取所需。
“她要是敢對我爸做什么……” 趙帆的聲音低了些,眼神卻更亮了,像淬了點火星,“肯定是她干的。”
“行,回頭我查查她。”
韓承的語氣沉了沉,“真要是她搗鬼,我先收拾她。”
趙帆忽然癟了癟嘴,帶著點孩子氣的抱怨:“承叔你別光說不做啊。
上次你答應我找人盯周蜜,轉頭就忘了。”
韓承被她堵得笑了,抬手朝她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怪我怪我,前陣子太忙。
這次一定辦,辦不好你罰我。”
趙帆這才笑了,眼角彎成月牙。
其實不用趙帆說,韓承早就把周蜜的底摸透了。
趙大海疑心重,自打娶了周蜜,隔三差五就打發他去跟蹤,看看她有沒有跟外人勾連。
可周蜜的日子過得像杯白開水 —— 不是在美容院躺一下午,就是約著小姐妹逛街喝茶,最多去寺廟燒炷香,干凈得挑不出錯。
送走趙帆,韓承從口袋里摸出個老式按鍵手機。
機身磨得發亮,通訊錄里只有一個號碼。
他按下撥號鍵,聽筒里傳來 “嘟嘟” 的等待音,一聲,兩聲…… 首到機械女聲提示 “無人接聽”,他才緩緩掛斷。
不對勁。
趙大海別的號碼可能不接,這個號是他倆單線聯系的 “緊急通道”,從來都是秒接。
韓承在原地站了會兒,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里,他想起另一個人 —— 田薇。
田薇的公寓在老城區的頂樓,韓承敲開門時,門 “吱呀” 一聲全敞開來。
“稀客啊。”
田薇倚在門框上,身上裹著件墨綠吊帶真絲睡裙,料子滑得像流水,在燈光下泛著母貝似的光澤。
她抱著手臂,深 V 領口往下墜了墜,露出一點雪白的溝壑,脖頸被襯得愈發纖長。
韓承的目光往下滑了半寸,又猛地抬起來,落在她身后的墻紙上。
“趙總在嗎?”
“不在。”
田薇嬌嗔著翻了個白眼,睫毛又密又翹,扇動時像蝴蝶振翅,眼尾那點紅,嫵媚得能滴出水來。
“他最近來過?”
韓承清了清嗓子,雙手下意識地**褲兜,視線飄到窗外的空調外機上。
“來過啊。”
田薇突然上前一步,指尖搭上他的小臂。
她的指甲涂著豆沙紅,輕輕一拽,韓承竟沒站穩,被她拉進了屋。
“哎!”
后背撞上墻壁時,韓承聽見門 “咔嗒” 鎖上的聲。
田薇的臉離得很近,鼻息噴在他的喉結上,溫溫熱熱的,像小蟲子爬過,酥得他頭皮發麻。
“韓總,我很丑嗎?”
她笑著問,眼睛彎成鉤子。
“沒有。”
韓承的聲音有點啞。
“那你怎么不看我?”
田薇明知故問,指尖在他小臂上輕輕劃著圈。
她就愛看他這副窘迫樣 —— 手足無措,耳根發紅,像被抓住把柄的學生。
這是她的懲罰,六年了,一天都沒忘。
韓承的目光落在她飽滿的唇上,又猛地移開。
他想起六年前的東山大學,校招現場,田薇穿著米色棉麻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蓮藕似的小臂,淺灰短裙蓋過膝蓋,帆布鞋上沾著點草屑。
那時她還是計算機系的學生,面試時偶爾抬頭撞上他的視線,會像受驚的小鹿似的慌忙躲開,耳垂紅得像抹了胭脂。
“沒勁。”
田薇嘖了一聲,轉身往沙發走。
睡裙的裙擺揚起個弧度,像朵剛要綻開的夜曇,纖瘦的脊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一條腿,裙擺往上縮了縮,露出大腿根的一點陰影。
“說吧,找老趙什么事?”
韓承松了口氣,往旁邊挪了挪,離沙發保持著兩步遠。
“他不見了,從周五開始。”
田薇挑了挑眉,拿起茶幾上的櫻桃,慢悠悠地剝著蒂:“不見了?
保不齊又在哪朵野花那兒流連忘返呢。”
“你最后見他是什么時候?”
“上周三吧。”
她把櫻桃丟進嘴里,“怎么,他沒跟你說?”
韓承沒接話。
他知道來這兒多半是白跑,但他控制不住腳。
田薇的**像根針,扎得他疼,卻又帶著點隱秘的快意 —— 這是他應得的。
當年是他親自把實習的田薇送到趙大海房里,敲門時,她還天真地問:“韓哥,趙總找我真的是談項目嗎?”
那天之后,田薇找到他,眼睛紅得像兔子:“韓承,你會遭報應的。
我這輩子要是不幸福,全是你的錯。”
樸愛珠的老公金玉柱在婚禮上曾對她宣誓,如果這輩子不能使她幸福,那么都是他的錯。
事實證明,有些男人不怕犯錯。
樸愛珠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村里長大。
村里只有二十幾間歪斜的泥磚房,屋頂是茅草混搭鐵皮瓦,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樸愛珠家的灶臺常年冷著,家里春夏兩季靠挖野菜為生,到了秋冬孩子們便只能出門乞食。
樸愛珠的母親早早去世,父親是個酒鬼基本不管孩子,她從小撿哥哥姐姐的衣服穿,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透亮。
穿不好也罷了,關鍵是經常挨餓。
樸愛珠常常在深夜被餓醒,只能靠飲水充饑。
每每這時,她總愛爬到草垛上面,望著遠處山外的燈火發呆。
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亮,像遙不可及的夢,她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走出這個貧窮的村子,吃上一頓飽飯,穿上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
機會出現在樸愛珠17歲那年的夏天,村里來了一個面容慈善的婆婆。
婆婆說山外有一個全能的教父,他救苦救難,賜予人們智慧、財富與幸福。
樸愛珠問,那個教父能讓她吃飽飯嗎?
婆婆說沒問題。
于是深夜,樸愛珠就跟著婆婆跑了。
她們走了好幾段崎嶇的山路,偷偷穿過崗哨,抵達了樸愛珠曾遙不可及的山外——韓國。
二人在漢城(現改名首爾)一處小旅館落腳,樸愛珠吃到了人生中第一份大醬湯泡飯。
很快,漢城的對接人又帶著樸愛珠洗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熱水澡。
洗完澡,換上干凈的衣服,樸愛珠才發現原來自己挺白的。
當晚,樸愛珠又被人帶到一處位于漢城市郊的體育館,體育館里己經站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成對排列。
樸愛珠被安排在了一個身材瘦小的男人身旁,這個男人就是金玉柱。
這時,一個身穿大金領白色長袍的禿頂男人抱著一本《圣經》走上眾人前面的舞臺,他就是婆婆口中的教父。
教父展開雙臂,寬大的白色長袖好似一對羽翼,他大聲宣布在場男女將在神的授意下結為夫妻。
迷迷糊糊的,樸愛珠成了陌生男人金玉柱的妻子。
在教父面前,金玉柱對樸愛珠發誓,他會竭盡全力讓樸愛珠獲得幸福,如果這輩子不能使她幸福,那么都是他的錯。
樸愛珠問,跟著你我能吃飽飯嗎?
金玉柱說,能。
樸愛珠問,我能穿的暖,不挨凍嗎?
金玉柱說,能。
樸愛珠問,我們有住的地方嗎?
金玉柱說,有。
婚禮儀式結束后,教父挑了幾名比樸愛珠貌美幾倍的新娘,說要給她們單獨賜福。
沒能獲得這份殊榮的樸愛珠即刻與金玉柱走出體育館,走進了另一家小旅館。
在小旅館不到15平方的房間里,樸愛珠完成了少女到女人的轉變。
第二天,金玉柱帶著樸愛珠回到了他在中國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