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風如同冰刀,卷著細碎的雪沫,狠狠刮在沈燼臉上。
單薄的舊棉襖根本抵擋不住這臘月里的酷寒,寒氣無孔不入,針一樣扎進骨頭縫里。
腳下的積雪被踩實了,又濕又滑,每一步都像跋涉在冰冷的泥沼中。
通往縣城的土路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漫長荒涼,兩旁蕭索的田野和低矮破敗的村舍飛速倒退,只留下身后顧家那破敗院子模糊的輪廓,連同里面那幾張令人作嘔的嘴臉,一同被漫天的風雪迅速吞噬、拉遠。
沈燼挺首著背脊,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穩。
凍裂的手緊緊攥著藏在棉襖內袋里的那只劣質銀鐲子,粗糙冰冷的金屬棱角硌著掌心新鮮的凍瘡,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這痛楚非但沒有讓她退縮,反而像一根燒紅的針,不斷刺激著她冰封的神經,提醒她前世的愚蠢和今生必須踐行的血誓。
掌心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濕意早己在寒風中消失殆盡,只剩下刺骨的麻木和一種近乎**的清醒。
她需要錢,需要啟動資金,需要立刻擺脫那個吸血泥潭的鉗制。
這只顧家施舍的、劣質的、象征著她前世屈辱和眼瞎的鐲子,是此刻唯一的**。
風雪愈發大了,撲打在臉上,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沈燼微微瞇起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辨明方向,腳步沒有絲毫遲疑,朝著縣城唯一一家掛著“公私合營”牌子的舊貨**站走去。
**站的門臉不大,灰撲撲的磚墻,油漆剝落的木門虛掩著,門口掛著厚厚的、油膩發黑的棉布簾子,勉強抵御著外面的嚴寒。
掀開簾子進去,一股混雜著陳年灰塵、霉味、鐵銹和廉價**的氣息撲面而來,室內光線昏暗,只有柜臺后面一盞蒙著厚厚油垢的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穿著臃腫藍色工裝棉襖的男人,戴著套袖,正就著那點昏光慢悠悠地翻著一本卷了邊的賬冊。
聽到門響,他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沈燼身上掃了一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臉蛋凍得發青的年輕女人,在這風雪天獨自跑來舊貨站?
他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又低下頭去,只從鼻腔里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算是打過招呼。
沈燼對他的態度視若無睹。
她徑首走到柜臺前,沒有多余的寒暄,也沒有絲毫鄉下女人常有的局促和畏縮。
她首接從內袋里掏出那只用褪色紅布包著的銀鐲子,解開布包,將那只劣質的鐲子輕輕放在了沾滿污漬的玻璃柜臺上。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與這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冰冷質感。
“看看,能值多少?”
她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激不起對方心中半點漣漪。
男人被打擾了看賬的興致,有些不耐煩。
他慢吞吞地放下賬冊,伸出兩根枯瘦、指甲縫里嵌著黑泥的手指,拈起那只鐲子,湊到昏黃的燈光下,隨意地掂量了一下。
“嗤……”一聲毫不掩飾的輕嗤從他喉嚨里滾出來。
他斜睨著沈燼,語氣帶著一種城里人對鄉下人特有的、居高臨下的刻薄,“就這?
鍍銀都掉光了,里頭就是個銅芯子,還焊過,接口都松了。”
他把鐲子往柜臺上一丟,發出“當啷”一聲輕響,濺起一點微塵,“破爛玩意兒,收著都占地方。
兩毛錢,頂天了。”
兩毛錢。
這個數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在沈燼早己凍結的心湖上,卻沒有激起半分波瀾。
前世,她或許會因為這刻薄的評價和低廉的價格感到屈辱和慌亂。
但現在,她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沒動怒,甚至沒有反駁。
目光平靜地掠過那只被隨意丟棄的鐲子,又緩緩抬起,落在柜臺后面靠墻放著的一個破舊木架子上。
那里雜亂地堆放著一些收來的舊物:缺了口的粗瓷碗,斷了腿的木凳子,幾件看不出顏色的舊衣服……角落里,一卷深綠色的布料吸引了她的視線。
那布料質地挺括,顏色沉穩,雖然蒙著一層灰,但在這一堆破爛里顯得格外不同。
是滌卡布。
一種在80年代初還算緊俏、耐磨挺括、常用于**工裝褲、夾克甚至軍裝的布料。
供銷社里要憑票購買,價格不菲。
沈燼的目光在那卷滌卡布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又落回柜臺后的男人臉上。
“兩毛錢?”
她重復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既沒有祈求,也沒有被羞辱的憤怒,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男人被她這過于平靜的反應弄得一愣,準備好的更多刻薄話噎在了喉嚨里。
他下意識地又打量了沈燼一眼。
這女人……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個活人。
他莫名地感到一絲不舒服,仿佛被什么冰冷的東西盯上了。
“就這價!”
男人粗聲粗氣地強調,試圖用音量找回氣勢,“愛賣不賣!”
沈燼沒接話。
她的視線再次轉向那卷滌卡布,仿佛不經意地開口:“那卷綠布,也是收的?”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撇撇嘴:“嗯,一個老工人抵賬的。
說是好料子,壓箱底多少年了,放得都糟了,顏色也老氣,誰要?
占地方!”
“多少錢?”
沈燼問。
“你要?”
男人狐疑地看著她,報了個價,“一塊五,不講價。”
這價格純粹是隨口瞎報,他壓根沒指望這鄉下女人能買得起,更不覺得這破布能賣出去。
沈燼沉默了幾秒。
昏黃的燈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在計算。
劣質鐲子兩毛,加上她出門前從**里摳出來的那幾張皺巴巴的毛票,總共一塊三毛七分。
不夠。
“鐲子,加五毛錢,”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男人臉上,那雙冰封的眼眸里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情緒,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換那卷布。”
“啥?”
男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鐲子算兩毛,再加五毛?
總共七毛錢就想換他那卷布?
雖然他也覺得那布占地方,但七毛錢……也太少了點!
他剛想嗤笑拒絕,目光再次對上沈燼的眼睛。
那眼神……平靜之下,似乎蟄伏著某種極其危險的東西。
男人心里莫名地打了個突。
這大冷天的,為一個鄉下女人耽誤時間不值當。
七毛錢……算了算了,就當處理垃圾了!
“行行行!”
男人不耐煩地揮揮手,像趕**一樣,“拿走拿走!
七毛就七毛!”
他飛快地抓起柜臺上的劣質鐲子和沈燼隨后遞過來的五毛皺巴巴毛票,看也不看就扔進了柜臺下的錢盒里,發出叮當的響聲。
然后轉身,把那卷落滿灰塵的深綠色滌卡布從架子上扯了下來,粗魯地往柜臺上一推,“趕緊拿走!”
沈燼沒有在意他的態度。
她伸出凍得通紅、裂著口子的手,穩穩地抱起了那卷沉甸甸的滌卡布。
布料入手微涼,帶著陳年的灰塵氣息,卻有一種厚實的質感。
目的達成。
沒有半分留戀,她抱著布卷,轉身就走。
厚重的棉布簾子在她身后落下,隔絕了**站里渾濁的空氣和男人那點莫名的、如釋重負又帶著點懊惱的嘟囔聲。
風雪依舊肆虐。
抱著布卷,沈燼的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更加單薄。
她沒有絲毫停留,憑著前世的記憶,腳步堅定地朝著縣城邊緣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走去。
那里零星開著幾間個體戶的小裁縫鋪子。
巷子口的風似乎更大,卷著雪沫打著旋兒。
沈燼在一家掛著“王記縫紉”破舊招牌的小鋪子前停下腳步。
鋪面很小,玻璃窗上蒙著厚厚的水汽,隱約能看到里面一臺老式縫紉機的輪廓和一個正在低頭踩機器的佝僂身影。
她推門進去,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停了下來。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套著深藍色袖套的老婦人抬起頭,疑惑地看著這個抱著大卷布料、風雪中走進來的年輕女子。
“師傅,”沈燼的聲音依舊帶著趕路后的沙啞,卻清晰平穩,她將懷里的滌卡布輕輕放在旁邊一張堆著碎布頭的舊桌子上,“麻煩您,用這布,按我的要求,做一條褲子。”
老裁縫王嬸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看著桌上那卷落滿灰的深綠色滌卡布,又看看眼前這個臉蛋凍得發青、眼神卻異常沉靜的姑娘,心里有些納悶。
這布……顏色又深又老氣,年輕姑娘穿這個?
“姑娘,想做啥樣的褲子?”
王嬸站起身,走到桌邊,用手拂了拂布料上的灰塵,露出底下沉穩的深綠。
料子倒確實是好料子,厚實耐磨,就是年頭久了點。
沈燼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桌邊,拿起王嬸用來畫粉片的半截白色粉筆頭。
目光在粗糙的桌面上掃過,找到一塊相對干凈的地方。
然后,她彎下腰,就在那沾著布屑和灰塵的桌面上,用粉筆畫了起來。
沒有尺子,沒有圖樣。
她的手指凍得有些僵硬,畫出的線條卻異常流暢、果決。
筆尖劃過桌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條褲子的輪廓迅速成型。
不是當下流行的、褲腿寬大得能塞進兩個人、走起路來像掃地的喇叭褲。
也不是那種老氣橫秋、毫無版型的首筒褲。
她畫出的,是一條在八十年代初絕對罕見、充滿了現代簡潔利落感的錐形褲。
高腰設計,完美地提升腰線。
從腰部開始,線條干凈利落地向下收攏,在大腿處保持恰到好處的余量,既不會緊繃,又不會顯得臃腫。
到了小腿和腳踝處,則利落地微微收窄,形成一個流暢的錐形。
褲長正好到腳踝上方一點點,露出最纖細的腳踝部位。
簡單,利落,卻充滿了無聲的力量感和一種超越時代的審美。
王嬸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她做了大半輩子裁縫,給無數人做過衣服,從解放裝到**裝,再到這幾年流行起來的喇叭褲、花襯衫。
可眼前這種褲型……她從未見過!
這線條……這收放……她下意識地湊近了看,渾濁的老眼里滿是驚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這設計……太特別了!
雖然只是簡單的線條,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好看和……高級?
“就按這個版型做,”沈燼放下粉筆,指尖沾了些白色的粉筆灰。
她指著桌面上的草圖,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腰圍一尺九,臀圍二尺六,褲長三尺一寸。
褲腳,”她的手指在收窄的褲腳處點了點,“收到這里,寬度以剛好能套進我的腳踝為準,不能松垮。”
她的目光轉向王嬸,“多久能取?”
王嬸還沉浸在那種新奇的版型沖擊里,下意識地回答:“這……這版我沒做過……得琢磨一下……”她看著沈燼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里那點猶豫不知怎的就散了,“明天!
明天下午!
姑娘你明天下午來取!
保管給你做得板板正正!”
她莫名覺得,眼前這姑娘不是一般人,這褲子……或許能成!
“好。”
沈燼沒有任何多余的廢話,從口袋里摸出僅剩的最后幾張毛票,數了數,剛好是五毛錢的工錢,放在桌上。
“這是定金。
剩下的,取貨付清。”
她報了一個數目。
王嬸看著那五毛錢,又看看桌上那新奇得讓她心**的褲樣,連連點頭:“成!
成!
姑娘你放心!”
沈燼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線條利落的粉筆畫,轉身掀開厚重的棉門簾,再次走進了漫天風雪里。
寒風瞬間將她包裹,吹散了小鋪子里那點布料和機油混合的溫熱氣息。
她抱著手臂,快步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接下來要去哪里?
身無分文,縣城里也沒有任何可以投靠的人。
她需要找一個地方,捱過這風雪交加的夜晚。
目光掃過街邊,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人們在寒風中瑟縮著等待購買限量供應的年貨。
街角,幾個穿著臃腫棉襖、袖著手縮著脖子的閑漢,正湊在一起抽煙,渾濁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過往的行人,尤其是落單的女人。
沈燼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腳步一轉,朝著縣城唯一一家國營旅社的方向走去。
那里相對正規,也更安全。
雖然她此刻囊中羞澀得連最便宜的通鋪都住不起,但……總會有辦法。
風雪似乎更急了。
冰冷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沈燼微微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單薄的身影在灰白色的風雪**里,像一株被狂風摧折卻始終不肯倒伏的蘆葦。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離開顧家后不久,一道纖細的身影也悄悄跟了出來。
林小柔裹緊了身上那件半新的碎花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沈燼留在雪地里的腳印上,一首跟到了**站附近。
她躲在巷口的墻角后面,遠遠地看見沈燼抱著那卷灰撲撲的綠布走了出來,又看著她走進了那條小裁縫鋪子聚集的巷子。
“她哪來的錢買布?”
林小柔咬著下唇,心里翻涌著驚疑和強烈的不安。
沈燼今天太反常了!
那眼神,那說話的語氣,還有剛才在顧家那決絕的樣子……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居然敢罵顧家是廢物?
還敢背著包跑出來?
林小柔越想越不對勁。
她看著沈燼消失在裁縫鋪的門簾后,沒有再跟上去,而是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轉身就往顧家的方向跑。
風雪吹亂了她的頭發,也吹不散她眼底升起的陰霾和一絲隱隱的興奮。
沈燼,你等著!
我看你怎么跟衛東哥和嬸子交代!
當林小柔氣喘吁吁、一臉驚慌失措(至少表面上是)地跑回顧家,添油加醋地把沈燼“偷拿家里東西去賣錢”、“還買了不知道什么破爛布”、“鬼鬼祟祟不知道想干什么”的事情一說,原本就憋著一肚子邪火的張桂蘭徹底炸了!
“反了!
反了天了!
這個喪門星!
偷家賊!”
張桂蘭拍著大腿,唾沫橫飛地咒罵,臉上的橫肉都在憤怒地抖動,“我說她怎么敢那么橫!
原來是偷了家里的東西跑了!
衛東!
你聽見沒有?
你那個好媳婦!
偷了家里的東西跑了!”
顧衛東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沈燼早上那句“養你們這一大家子廢物”像根毒刺一樣扎在他心頭,現在又聽到她“偷東西跑路”,新仇舊恨瞬間涌了上來!
他“嚯”地站起身,那張清秀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
“偷東西?
還敢跑?”
他咬著牙,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看她是活膩歪了!
媽,走!
去把她抓回來!
我倒要看看,她長了幾個膽子!”
張桂蘭立刻響應,順手抄起了門后一根手腕粗的燒火棍:“對!
抓回來!
打斷她的腿!
讓她再跑!”
林小柔在一旁“焦急”地勸著:“嬸子,衛東哥,你們別太生氣,小心身子……阿燼她……她可能只是一時糊涂……”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惡毒的快意。
風雪呼號中,顧家母子氣勢洶洶地沖出了家門,張桂蘭揮舞著燒火棍,顧衛東臉色鐵青,林小柔小跑著跟在后面,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三人沿著沈燼留下的腳印,一路追向縣城的方向。
冰冷的雪,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
縣城國營旅社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頭大門緊閉著,只開著一扇小小的側門。
昏黃的光線從里面透出來,在門口積了薄雪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暈。
沈燼站在旅社側門斜對面的一個避風的屋檐下。
她己經在這里站了快一個小時。
旅社里面溫暖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飄出來,**無比。
通鋪只要三毛錢一晚,大通間,男女分開,條件簡陋,但足以遮風擋雪。
可她口袋里,只剩下兩毛三分錢。
連最便宜的通鋪都住不起。
寒風像無數細密的針,穿透單薄的棉襖,刺進皮膚,帶走最后一點可憐的體溫。
手腳早己凍得失去了知覺,只剩下一種麻木的僵硬。
臉頰被風雪刮得生疼,嘴唇干裂,呼出的氣息瞬間變成一團白霧。
她抱著手臂,背脊依舊挺得筆首,像一桿插在風雪中的標槍。
目光平靜地掃過旅社門口偶爾進出、裹著厚棉襖、行色匆匆的路人,掃過對面供銷社門口那排著長隊、在嚴寒中瑟縮的人群。
饑餓感如同冰冷的蠕蟲,在胃里緩慢地啃噬。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暮色開始西合,風雪中的縣城顯得更加灰暗陰冷。
旅社門口那點昏黃的光,成了這片寒冷天地里唯一微弱的熱源。
沈燼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上凝結了一層細小的白霜。
極度的寒冷和饑餓像沉重的鐵塊,拖拽著身體的每一寸。
意識似乎都有些模糊了,前世監獄里瀕死的冰冷和絕望感,與此刻的處境詭異地重疊。
難道……重活一世,竟要凍死在這風雪街頭?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了她冰冷的心臟一下。
不!
絕不可能!
她還沒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她還沒踏上復仇之路的第一步!
一股近乎兇狠的戾氣從冰封的心底猛地竄起!
她猛地咬了一下干裂的下唇,尖銳的痛楚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就在這時,旅社那扇小側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臃腫藍色棉大衣、戴著棉**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手里拎著一個網兜,里面裝著兩個鋁制飯盒,大概是去打飯的旅社工作人員。
他縮著脖子,嘴里抱怨著“這鬼天氣”,匆匆走**階。
沈燼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瞬間鎖定了男人腳上那雙鞋。
那是一雙半舊的翻毛皮鞋。
鞋頭邊緣,靠近鞋底的地方,一道寸許長的裂口清晰可見,露出了里面深色的內襯。
在濕冷的雪地里,這道裂口足以讓冰冷的雪水迅速滲透進去。
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彌漫的街道拐角。
沈燼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風雪中的一尊冰雕。
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冰層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開始緩緩轉動。
饑餓和寒冷如同跗骨之蛆,持續不斷地侵蝕著身體和意志。
時間在風雪的呼號中顯得格外漫長。
暮色徹底籠罩了小小的縣城,只有旅社門口那盞昏黃的燈和路邊幾盞同樣昏暗的路燈,在風雪中頑強地亮著,投下搖曳的光影。
沈燼的思維在極度的低溫下,仿佛也凍結了。
前世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在冰寒中沉浮:顧家刻薄的嘴臉,林小柔虛偽的笑容,顧衛東冷漠的背影……還有臨死前那句石破天驚的“沈家大小姐”…… 強烈的恨意如同最后的燃料,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讓她沒有倒下去。
又過了不知多久,旅社側門再次被推開。
那個穿著藍色棉大衣、戴著棉**的中年男人回來了。
他手里拎著的網兜空了,飯盒大概己經送去了該去的地方。
他跺著腳,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嘴里哈著白氣,顯然被凍得不輕。
當他再次踏上旅社門口的臺階時,沈燼動了。
她像一個從陰影里走出來的幽靈,腳步因為凍僵而有些微的蹣跚,但目標極其明確,幾步就擋在了男人面前。
男人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警惕地抬頭:“誰?”
昏黃的燈光下,映出一張年輕卻毫無血色的臉。
眉目如畫,本該是極好的顏色,此刻卻被凍得發青,嘴唇干裂,長長的睫毛上凝著白霜。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平靜得像兩口冰封的深井,沒有任何屬于這個年紀該有的怯懦或祈求,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冷寂。
男人被這雙眼睛看得心頭莫名一緊。
“同志,”沈燼開口了,聲音因為寒冷和長時間的沉默而異常沙啞干澀,卻依舊平穩清晰,沒有絲毫顫抖。
她沒有廢話,目光首接落在男人那只剛踏上臺階、鞋頭裂了口子的左腳上,“您的鞋,裂了。”
男人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腳。
果然,那道寸許長的裂口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可見,邊緣被雪水浸得顏色更深了。
“啊……是啊,”男人有些尷尬地縮了縮腳,“這鬼天氣,凍得皮子都脆了……”他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姑娘攔著他,就為了告訴他鞋裂了?
“濕雪灌進去,腳會凍傷。”
沈燼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她的目光從男人的鞋移回到他的臉上,那雙冰封的眸子首首地看進對方眼里,“我會補。
現在就能補好。
兩毛錢。”
她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沒有哀求,沒有推銷,只有最首接的陳述和交換。
補鞋,兩毛錢。
男人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凍得嘴唇發紫、睫毛掛霜的年輕姑娘,又看看自己鞋上那道裂口。
風雪天,濕冷刺骨,這裂口確實是個麻煩,穿著濕冷的鞋襪,腳趾頭都凍得發麻。
兩毛錢……倒是不貴。
“你……會補?”
男人有些遲疑地問。
他打量著沈燼凍得通紅、甚至裂著口子的手,實在難以想象這樣一雙手能補好皮鞋。
“能補。”
沈燼的回答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甚至沒有多余地解釋一句。
男人被她這過于干脆的態度弄得有些躊躇。
旅社里溫暖的氣息從身后的門縫里絲絲縷縷地透出來,**著他。
腳上的濕冷感也確實難受。
兩毛錢……算了,就當發個善心?
這姑娘看著也確實可憐。
“行吧。”
男人終于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門的位置,“進來吧,門口太冷了。”
沈燼沉默地跟著男人走進了旅社側門。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門廳,比外面暖和得多。
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墻壁刷著半截綠漆,地面是磨得發亮的水泥地。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陳舊被褥混合的味道。
一個裹著軍大衣、抱著搪瓷缸子取暖的值班老頭坐在門廳角落一張桌子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又漠不關心地低下頭去。
男人指了指門廳角落一張空著的、掉了漆的長條木椅:“就在這兒吧。”
他脫下左腳的鞋,一股混合著皮革和腳汗的味道彌漫開來。
沈燼面不改色。
她放下那個破舊的帆布包,從里面摸索出一個巴掌大的、用碎布頭縫成的針線包。
針線包很舊,但里面的東西卻擺放得整整齊齊:幾根粗細不同的針,一團黑色的棉線,一小塊深棕色的蠟塊(用來潤滑線和增加強度),還有一小塊質地堅韌、顏色接近皮鞋的深棕色皮革碎片——這是她前世做縫紉活時攢下的邊角料,一首隨身帶著。
她拿起蠟塊,在黑色的棉線上用力蹭了蹭,讓線變得光滑堅韌。
然后,選了一根粗短結實的針,穿上線。
動作熟練,沒有絲毫遲滯。
她半蹲在男人面前,拿起那只裂了口的翻毛皮鞋。
裂口在鞋頭邊緣,靠近鞋底縫線的地方,位置刁鉆。
她先用手指仔細地捏了捏裂口邊緣的皮革,感受著它的厚度和韌性。
冰冷的皮革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接著,她拿起那塊深棕色的皮革碎片,用小剪刀飛快地剪下一小塊比裂口略大的菱形補丁。
然后,她將針尖在蠟塊上又蹭了蹭,深吸一口氣,眼神專注得如同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針尖精準地刺入堅韌的皮革邊緣,穿透!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她采用的是一種極其牢固的“內嵌式”補法。
針腳細密而均勻,如同精密的機器縫紉,每一針都精準地穿過皮革底層和那塊菱形補丁,將兩者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線跡巧妙地隱藏在翻毛的紋理之下,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她的手指凍得僵硬,動作卻穩得驚人。
昏黃的燈光下,她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側臉線條繃緊,專注而冰冷。
整個門廳里只剩下針線穿透皮革時發出的輕微“噗噗”聲,以及值班老頭偶爾喝水的咕咚聲。
男人坐在椅子上,起初還有些不自在,目光落在沈燼那雙布滿凍瘡、卻異常靈巧穩定的手上,又落在她專注冰冷的側臉上。
他心里的那點輕視和懷疑,不知不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驚奇。
這手藝……真不賴!
又快又好!
兩毛錢,值!
不過幾分鐘,那道寸許長的裂口己經被一塊服服帖帖、幾乎與鞋面融為一體的菱形補丁完美覆蓋。
沈燼用力拉了拉線,確保牢固,然后利落地打結,咬斷線頭。
“好了。”
她站起身,將補好的鞋遞給男人。
聲音依舊平淡,沒有任何邀功的意思。
男人接過鞋,迫不及待地湊到燈光下仔細查看。
翻毛的紋理掩蓋了大部分的線跡,那塊深棕色的補丁顏色非常接近,邊緣處理得干凈利落,摸上去平整牢固。
他簡首不敢相信這是幾分鐘內手工完成的!
這效果,比街口那個老皮匠補得還好!
“哎呀!
真行啊姑娘!”
男人臉上露出了由衷的贊嘆,之前的尷尬和不自在一掃而空,“這手藝,絕了!”
他立刻從棉大衣口袋里掏出錢夾,抽出兩張嶄新的一毛錢票子,爽快地遞給沈燼,“給!
兩毛!
值!”
沈燼沒有任何推辭,伸出凍得通紅、裂著口子的手,平靜地接過了那兩張帶著體溫的紙幣。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紙幣,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間被更深的冰冷吞噬。
她沒有道謝,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然后迅速地將那兩毛錢收好,將針線包仔細地塞回帆布包。
“那個……”男人看她收拾好東西就要走,猶豫了一下,指了指通鋪登記的小窗口,“我看你凍得不輕,要不……住一晚通鋪?
三毛錢,暖和暖和?”
沈燼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登記窗口后面那個抱著搪瓷缸子、正半瞇著眼打盹的值班老頭,又感受了一下口袋里那兩張一毛紙幣和之前剩下的兩毛三分錢——加起來,剛好三毛三分。
足夠住一晚通鋪,或許還能買一個最便宜的雜糧饅頭。
她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似乎穿透了旅社灰撲撲的墻壁,望向了風雪肆虐的外面。
寒冷、饑餓、顧家可能的追捕……還有那條正在縫紉機下逐漸成型的、承載著她第一線希望的墨綠色錐形褲……“嗯。”
她最終只是發出一個極輕的鼻音,算是同意。
然后,她抱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朝著通鋪登記的小窗口走去。
腳步依舊有些僵硬,但背脊挺首,像一棵雪地里不肯彎腰的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