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墩縫隙里那片干癟發霉的饅頭皮,在陸小塵的視野里不斷放大。
灰綠色的霉斑如同潑墨山水的天然*點,粗糙的質感在指尖殘留著清晰的觸感——就在幾息之前,他正是扶著這個石墩,才勉強穩住虛脫的身體。
“墨骨……”他低頭凝視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鐵銹味。
脊椎深處那股灼熱感己然平息,卻像是蟄伏的火山,隨時等待著下一次的噴薄。
剛才那生死一線的血符焚天,不僅燒盡了妖獸,似乎也點燃了這具身體里某種沉睡的力量。
“陸小塵!”
一聲尖銳刺耳的厲喝猛地撕裂了死寂的空氣。
管事趙老六不知何時從藏身處鉆了出來,臉色鐵青,藤鞭首指他的鼻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的臉上:“好你個邪魔外道!
竟敢用妖法殘害宗門靈獸!
說!
你是不是偷學了黑煞門的血符禁術?!”
周圍的雜役們被這一嗓子驚醒,紛紛后退,看向陸小塵的目光充滿了驚懼和疏離。
剛才那血符焚天、妖獸化煙的一幕太過詭異駭人,遠**們的認知。
陸小塵緩緩首起身,失血后的蒼白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卻己恢復沉靜。
他看著趙老六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又掃了一眼那些噤若寒蟬的同門,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趙管事,剛才血瞳鬣撕符的時候,您躲得可真快。
現在倒有閑心管我是不是邪魔了?”
“你!”
趙老六被噎得臉色漲紅,惱羞成怒,“牙尖嘴利!
符箓堂規矩,雜役私斗、損毀公物,罰沒三月符紙靈石!
念你初犯,罰你一月符紙!
現在,立刻滾去清理獸欄殘穢!
其他人,繼續換符!”
“罰沒符紙?”
陸小塵眉頭微蹙。
根據原主記憶,雜役每月僅能領到三張最劣質的黃符紙和一小盒雜質頗多的朱砂,用于練習最基礎的符箓勾勒。
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卻是雜役們唯一的“仙緣”指望。
罰沒一月,等于斷了他明面上的練習之路。
但他沒再爭辯,只是深深看了趙老六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趙老六心頭莫名一跳。
接下來的清理工作枯燥而令人作嘔。
焦黑的地面散發著刺鼻的墨煙焦糊味,需要**表層沾染了“污穢”的泥土。
其他雜役離他遠遠的,仿佛他身上帶著瘟疫。
陸小塵沉默地揮動著鐵鍬,心思卻全在剛才那驚鴻一瞥的饅頭皮上。
“墨骨覺醒……對材質的要求似乎極低?
血可以,那其他東西呢?”
他腦中回放著**焚天時那股噴薄而出的灼熱感,以及指尖劃過虛空時那種隨心所欲、酣暢淋漓的書寫**。
那并非依靠符紙和朱砂承載靈力,更像是……以自身意志為引,借墨骨之力,強行將某種“道韻”烙印在天地之間!
“或許,符紙本身,反而是種限制?”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傍晚,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那間破敗的雜役小屋。
桌上放著一個油紙包,里面是三個干硬冰冷的粗面饅頭——這就是他一天的伙食。
其中一個饅頭不知何時被啃過一口,干硬的表皮在油紙邊緣留下了一小片帶著灰綠霉斑的碎屑。
陸小塵的目光牢牢鎖定了那片碎屑。
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捻起,入手干澀粗糙,霉斑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暈染感。
就是它了!
他深吸一口氣,盤膝坐在冰冷的草席上,努力回憶原主記憶中最基礎、也最常用的“護身符”紋路。
這符箓結構簡單,靈力微弱,僅能抵擋些微風寒或低級野獸的驚擾,是符箓堂發給雜役們練習勾勒的入門符。
“匠氣境……描紅拓印……”他自嘲地笑了笑。
原主練了三年,連這最基礎的符都畫得歪歪扭扭,靈力時斷時續。
閉上眼,嘗試溝通脊椎深處那股沉寂的灼熱。
起初毫無反應,但當他將精神完全集中在指尖那片微不足道的饅頭皮上,想象著要將那簡陋的護身符紋路“寫”上去時,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暖流,如同細小的溪流,緩緩從尾椎升起,流向他的指尖!
有戲!
陸小塵精神一振,不再猶豫。
他以指為筆,屏息凝神,開始在那不足指甲蓋大小的、干癟發霉的饅頭皮上勾勒!
沒有朱砂,沒有符筆,只有他凝聚的心神和指尖流淌的微弱暖流。
動作很慢,很穩。
每一筆落下,都極其艱難。
那饅頭皮脆弱得似乎一碰就碎,霉斑更是讓表面凹凸不平。
但他全神貫注,努力控制著指尖那股灼熱的暖流,使其均勻、穩定地滲透進饅頭皮的紋理之中。
線條歪歪扭扭,甚至因為霉斑的干擾而顯得斷續,遠不如原主記憶中符箓堂發放的成品護身符流暢優美。
如果被趙老六看到,恐怕又是一頓“狗爬字”的嘲笑。
不知過了多久,最后一筆艱難落下。
陸小塵只覺得眼前發黑,精神力消耗巨大,幾乎虛脫。
再看指尖那片饅頭皮,原本灰綠色的霉斑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重新梳理過?
顏色變得深邃了一些,干癟的表皮上,那歪歪扭扭的符紋線條隱隱透出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光澤。
“成了嗎?”
他心中忐忑,試著將一絲微弱的意念注入其中。
嗡!
饅頭皮上那簡陋的符紋猛地亮起一道微弱的白光,一閃即逝!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氣流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驅散了小屋內的陰寒濕冷,帶來一陣短暫的暖意!
成了!
這破饅頭皮,真的能承載符箓!
陸小塵心頭狂跳,疲憊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喜和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
符紙?
朱砂?
那些外物,根本就是束縛!
墨骨之力,天地萬物,皆可為符!
“吱呀——”木門被粗暴地推開,冷風灌入。
趙老六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執事弟子堵在門口,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陸小塵!
符箓堂庫房昨夜失竊,丟失上等符紙三刀!
有人看見你鬼鬼祟祟在附近!
給我搜!”
那兩個執事弟子如狼似虎地沖進來,根本不容分說,粗暴地翻找起來。
本就家徒西壁的小屋瞬間被翻得一片狼藉。
最后,一個執事弟子抓起桌上剩下的兩個饅頭,狠狠摔在地上!
“沒有?
哼!”
趙老六三角眼掃過地上滾動的饅頭,沒發現任何符紙的痕跡,臉色更加陰沉,“算你走運!
不過,**未遂也是罪!
罰你明日去后山寒潭清洗符筆!
洗不干凈,就別想領下個月的份例!”
寒潭清洗符筆?
陸小塵心頭冷笑。
那是符箓堂最苦最累的活計,潭水冰冷刺骨,蘊含微弱寒毒,長時間浸泡會損傷經脈。
普通雜役干一天至少要躺三天。
這分明是想廢了他!
趙老六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怕了,得意地啐了一口:“廢物!
連張護身符都畫不明白,還敢用妖法?
下次再讓老子抓到把柄,定讓你滾出青云宗!”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滿地狼藉和兩個沾滿泥土的冷饅頭。
陸小塵默默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和窺探的目光。
他彎腰,撿起地上一個沾了泥的饅頭,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土,掰下一小塊表皮——上面同樣有幾點灰綠色的霉斑。
他走到墻角,那里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是白天差點被血瞳鬣嚇傻的小啞巴雜役。
少年臉色蒼白,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驚恐地看著陸小塵。
陸小塵沒說話,只是伸出手,將那塊帶著霉斑的饅頭皮塞進小啞巴冰涼的手心。
然后,他伸出食指,在小啞巴驚恐又困惑的目光注視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暖流,在那塊饅頭皮上,飛快地、歪歪扭扭地重新勾勒了一遍護身符的紋路。
嗡!
熟悉的微光一閃而逝,一股暖意瞬間包裹住小啞巴冰冷的手。
小啞巴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手心那塊散發著微弱暖意的饅頭皮,又抬頭看向陸小塵,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絲微弱的希冀。
陸小塵看著小啞巴手中那塊簡陋卻真實有效的“護身符”,再想想趙老六那副高高在上、視符紙如命的嘴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他拿起桌上另一塊沾泥的饅頭,掰下帶著霉斑的表皮,對著昏暗的光線仔細端詳,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珍寶,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嫌棄,卻又蘊**不容置疑的傲然:“天然點染,勝爾等工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