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在帳外戛然而止，親衛統領低沉的喝問聲與來人簡短的應答之后，營帳的簾子被猛地掀開，一股夾雜著冰雪的寒風卷了進來。

一名身披風雪、甲胄上還掛著冰霜的宮中使者大步而入，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帳內，最后定格在蘇晚卿身上，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帝姬蘇晚卿接旨。

雪，在第二日清晨停了，天光慘白，映著邊驛單薄的營房，更顯蕭索，宮使展開明黃的圣旨，尖利的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寂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帝姬蘇晚卿，柔嘉淑順，德容兼備，今大理寺卿顧長風，才堪國用，忠勤可嘉，特將帝姬蘇晚卿賜婚于顧長風為正妻，擇吉日完婚，欽此。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蘇晚卿的耳中，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緒，從和親北狄的棋子，到如今配給一個聲名狼藉的臣子，她的命運，從未由得自己。

指尖微微顫抖，那來自骨髓的寒意幾乎要將她凍僵，然而，當她抬起頭時，臉上卻平靜得如一汪深潭，無悲無怒，唯有屬于帝姬的、最后的體面，臣妾，謝恩。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貼身侍女阿蕪含淚扶起她時，不經意間瞥見她寬大袖口下滲出的一抹殷紅。

阿蕪心頭一緊，再看時，那血痕己被衣袖遮掩，可她知道，帝姬的指甲，早己深深掐進了掌心的軟肉里，用疼痛來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歸京的儀仗遠不**時煊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倉促狼狽，馬車駛入京城，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他們的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好奇，快看，那不是說要嫁去北狄和親的公主嗎？

怎么回來了？

你還不知道？

聽說被北狄退婚了！

嫌她不祥呢！

這下好了，陛下又把她塞給了大理寺的顧**，真是絕配！

議論聲如潮水般涌來，一個頑童抓起地上的雪團，嘻笑著朝馬車的織錦簾子上砸去，雪團啪地一聲碎開，留下骯臟的濕痕。

孩童尖聲叫嚷著：克夫女來啦！

不祥的女人！

阿蕪氣得渾身發抖，正要呵斥，卻被一只微涼的手按住，蘇晚卿緩緩掀開車簾，目光清冷如霜，首首射向那嬉笑的孩童。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沉寂的、能凍結骨髓的寒意，孩童的笑聲卡在喉嚨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驚恐地后退一步，隨即縮著脖子，一溜煙地逃進了人群。

蘇晚卿放下車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喧囂，她低聲對阿蕪道：人心可畏，但畏者若低頭，便永無抬頭之日。

高聳的城門之上，一身錦衣的周文淵勒馬而立，他遙望著那輛孤零零的馬車最終轉向顧府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身旁的隨從諂媚道：公子高見，這下有好戲看了。

周文淵輕哼一聲，眼中滿是算計：顧長風再能斷案又如何？

他護不住一個失勢的帝姬，本公子早就買通了他府里的老仆，將那座宅子傳成了夜夜聞哭聲，血井藏冤魂的鬼宅，等著吧這個金尊玉貴的帝姬，入了那扇，不出三月，必瘋、必死、必成全京城的笑柄！

黃昏時分，血色的殘陽為巍峨的顧府鍍上了一層詭異的紅光，馬車在府門前停下，與周遭張燈結彩的府邸截然不同，顧府門前一片死寂。

黑漆大門高聳如獄，門上兩個猙獰的獸首門環仿佛擇人而噬的巨口，門楣上既無喜綢，也無燈籠，唯有一名身著青衣、面容枯槁的老仆，如一截枯木般默然候立。

蘇晚卿扶著阿蕪的手，步下馬車，凜冽的寒風掀起她大紅嫁衣的衣角，在她身后翻飛，襯得那孤伶伶的身影愈發單薄。

老仆躬身上前，手中捧著一方素白的帕子，聲音沙啞：大人有令，夫人入府，須蒙目行三步，以示斷前塵，入新生。

這聞所未聞的規矩，分明是一種下馬威，阿蕪臉色煞白，正要理論，蘇晚卿卻伸手接過了那方素帕。

她沒有言語，只是默默地將帕子覆上雙眼，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所有的感知都變得敏銳起來。

她能聽到風聲，能聞到空氣中陳腐的氣息，也能感覺到阿蕪攙扶著她的手在微微顫抖，由阿蕪牽引著，她一步，一步，又一步，三步走完，她停下腳步，親手摘下白帕，光明重回眼簾，映入的卻是一座幽深得令人心悸的庭院。

參天的古樹枝干虬結，遮天蔽日，將黃昏最后的光線切割得支離破碎，長長的廊道下，立著一名身著灰衣的暗衛，他像一座沒有生命的石雕，連呼吸都微不可聞，一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牢牢鎖定了她，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西肢百骸。

蘇晚卿強壓下心頭翻涌的驚懼，深吸一口氣，挺首了背脊，她伸手理了理微亂的鳳冠，整了整嫁衣的褶皺，而后提裙，邁開了踏入這座牢籠的第一步。

我非弱質，亦非祭品，她心中默念，縱是龍潭虎穴，我也要親眼看看，你這個****都忌憚的奸臣，究竟是何等面目。

洞房之內，龍鳳喜燭靜靜燃燒，燭火搖曳，將巨大的“囍”字剪影投在墻上，影子扭曲著，像是在無聲地舞動，蘇晚卿獨自端坐在床畔，鳳冠霞帔壓得她喘不過氣，滿室的紅色非但沒有帶來絲毫喜慶，反而像凝固的血液，濃稠而壓抑。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從黃昏到入夜，再到夜深，門外，除了偶爾掠過的風聲，再無半點動靜。

那個名義上的夫君，大理寺卿顧長風，始終沒有出現，寂靜，是比任何聲音都更可怕的折磨，它像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收緊，擠壓著人的心防。

燭火爆開一朵小小的燈花，發出噼啪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蘇晚卿的睫毛輕輕一顫，目光從搖曳的燭火上移開，望向緊閉的房門，門外，仿佛潛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又仿佛空無一物，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寒冷。

更夫的梆子聲從遙遠的街巷隱隱傳來，一下，又一下，空洞地回響著，每一聲都像在敲打著人的心，將這洞房里最后一點屬于喜的溫度徹底鑿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