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鎮河的潮水就漫過了碼頭的青石板。
顧明的**躺在裁衣臺中央,像塊被丟棄的碎布——胸口插著的老式裁縫剪是他用了三十年的家伙,紅銅把手磨得發亮,此刻卻被鐵銹與暗紅的血糊成一團,在鋪著的白布上洇開不規則的紋路,倒像是朵被踩爛的**。
陸沉趕到時,巷子里己經圍了半圈人。
他推開警戒線的動作帶著慣有的冷硬,黑色皮鞋碾過潮濕的地面,濺起的泥水沾在褲腳,他卻渾然不覺。
鎮河的腥氣順著風灌進來,混著裁縫鋪里常年不散的樟腦味,嗆得他喉結滾了滾。
蹲下身時,他戴著手套的指尖幾乎要觸到顧明圓睜的眼睛,那虹膜上凝著的恐懼太鮮活,像是把最后一刻的掙扎凍成了**。
“陸法醫。”
年輕警員小張的聲音帶著怯意,遞過來的證物袋里裝著些灰黑色粉末,“死者指甲縫里刮下來的,聞著有點像……”陸沉捏起一點湊近鼻尖。
潮濕的土腥氣裹著霉味,像極了老宅閣樓里腐爛的木梁味道。
這氣味猛地撞進鼻腔,讓他瞬間想起三年前那個飄著細雨的清晨——妹妹陸瑤的**被撈上岸時,濕漉漉的頭發里就纏著這樣的灰,當時他以為是河底的淤泥,現在想來,那分明是老木頭朽壞后特有的粉末。
“誰第一個發現的?”
他開口時,才覺出喉嚨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舊木頭。
“他老婆王秀蘭,說是來關店門。”
小張壓低聲音,往人群方向瞥了眼,“剛才在那邊哭暈過去了,被她兒子扶回家了。
不過……鎮上都在傳,是顧家那盞骨瓷燈顯靈了。”
陸沉沒接話。
他掀開顧明的襯衫,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有明顯的掙扎痕跡。
更關鍵的是,那把裁縫剪**的角度是斜向上的,從第三根肋骨間刺穿心臟——這樣的角度絕不可能是**,除非死者能像蛇一樣擰著身子動手。
他的目光掃過顧明蜷曲的左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費了些勁才掰開時,掌心里躺著半片撕碎的紙人,粗糙的草紙上用朱砂寫著個“陸”字,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陸沉抬頭,看見警戒線外站著個穿米白襯衫的女人,褲腳沾著深褐色的泥,顯然是從城外過來的。
她的頭發被霧氣打濕,幾縷貼在頸側,露出的鎖骨處泛著冷白。
是蘇家那個丫頭,蘇晚——當年被她外婆接去城里,算算也有十年沒回鎮了。
今天下午有人看見她進了西頭那座荒廢的老宅,也就是陸家和蘇家以前住的地方。
“蘇晚?”
陸沉站起身,一步步走過去,目光像探照燈似的落在她袖口。
那里沾著些灰黑色粉末,和證物袋里的一模一樣。
“你回來做什么?”
蘇晚抬眼時,睫毛上還掛著霧珠。
這雙眼睛生得極亮,此刻卻像結了層薄冰的河面,冷得能把人的影子凍在里面。
“回自己家,需要向陸法醫報備?”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刺。
陸沉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影子。
他聞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底下還藏著種更冷的香氣,像是老宅里點的青燈燃盡后的余味。
“你今天去過閣樓。”
他的語氣不是疑問,“顧明指甲里的灰,是老宅的。”
蘇晚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沉默幾秒后,她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看見他死了。
在燈里。”
陸沉的瞳孔驟然縮緊。
這句話像根冰錐,狠狠扎進他記憶里最疼的地方。
三年前,陸瑤也是這樣坐在他面前,眼睛里閃著驚恐的光,說:“哥,我看見那盞燈里有河,黑色的河,我掉進去了。”
那天晚上,她就真的被人發現漂在鎮河上,手里攥著半塊碎掉的骨瓷。
他死死盯著蘇晚的眼睛,想從那層冰面下找到謊言的痕跡。
可他看到的只有更深的恐懼,像沉在河底的石頭,黑沉沉的,摸不到底。
“跟我去趟老宅。”
陸沉轉身就走,語氣硬得像塊鐵,不容置疑。
蘇晚望著他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筆首,卻透著股隨時會繃斷的緊繃。
她下意識摸了摸口袋里的銅鑰匙,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那里有個月牙形的疤,是小時候爬老宅的木樓梯摔的,當時陸瑤還笑著說要替她吹吹。
忽然就想起外婆彌留時的樣子,老人枯瘦的手抓著她的手腕,氣若游絲地說:“那燈照的不是命,是債……欠了的,總得有人還。”
老宅的木門推開時,發出“吱呀”的哀鳴,驚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的石榴樹早枯了,枝椏像鬼爪似的伸向夜空,月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來,在地上拼出破碎的影子。
陸沉徑首走向東廂房,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
閣樓的木梯在腳下晃悠,每踩一步都像要散架。
陸沉走在前面,手電筒的光柱掃過積滿灰塵的地板,突然停在墻角——那里有串新鮮的腳印,尺碼和蘇晚的鞋完全吻合。
“你在這里做了什么?”
他回頭時,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火。
蘇晚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閣樓最里面的木架。
那里擺著盞骨瓷燈,燈座是朵半開的蓮花,瓷面泛著溫潤的白,正是顧家那盞失蹤了三天的燈。
此刻燈盞里沒有燈芯,只有些黑褐色的粉末,湊近了看,竟像是燒過的紙灰。
陸沉走過去,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燈壁。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上來,讓他想起陸瑤葬禮那天,他摸到妹妹冰冷的手。
就在這時,他發現燈座內側刻著個模糊的字,像是“蘇”,又像是“陸”。
“三年前,陸瑤來這里找過燈。”
蘇晚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她說顧明偷了燈,要拿回去還給你。”
陸沉猛地回頭:“你怎么知道?”
“因為那天我也在。”
蘇晚的眼眶紅了,“外婆讓我回來取東西,我在閣樓看見陸瑤和顧明吵架,顧明說……說那燈里有陸瑤要的答案。”
她頓了頓,聲音發顫,“后來陸瑤就死了,顧明把燈藏了起來。
我今天回來,是想找外婆留下的賬本,上面記著當年……”她的話沒說完,閣樓的地板突然發出“咔嚓”一聲響。
陸沉的手電筒掃過去,發現蘇晚腳邊的木板有塊顏色略淺,像是被人動過。
他蹲下身,用力一掀,木板下面露出個黑黢黢的洞,里面放著個落滿灰塵的木箱。
打開木箱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里面沒有賬本,只有十幾個紙人,每個紙人胸口都用朱砂寫著名字,最上面那個赫然是“陸瑤”,而壓在底下的,是個寫著“蘇晚”的紙人,己經被撕去了半邊。
就在這時,鎮河的潮水聲突然變得清晰,像是就在耳邊洶涌。
陸沉低頭看向那盞骨瓷燈,燈壁上不知何時映出片晃動的黑影,像有人在水里掙扎。
他想起顧明掌心里的“陸”字,想起妹妹臨死前的話,突然明白過來——那不是“陸”,是“債”,被朱砂暈開了筆畫的“債”。
蘇晚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冷得像冰:“外婆說,這燈是用死人的骨頭磨成的瓷,照過誰的影子,誰就要替當年沉河的人還債。”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當年沉河的不只是陸瑤的外婆,還有我媽……她們都是被誣陷偷了鎮河神的貢品,被逼著跳了河。”
陸沉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小時候聽鎮上老人說過,三十年前鎮河發過大水,當時的鎮長為了平息“河神發怒”的傳言,抓了兩個“不祥”的女人獻祭,其中一個就是他的外婆,另一個……是蘇晚的母親。
“顧明當年是鎮長的跟班,他知道真相。”
蘇晚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冰冷的木箱上,“陸瑤發現了,所以他殺了她。
現在他死了,下一個會是誰?”
手電筒的光突然開始閃爍,閣樓里的霉味變得濃烈,混著鎮河的腥氣,像有什么東西正在靠近。
陸沉看向那盞骨瓷燈,燈壁上的黑影越來越清晰,隱約能看出是個女人的輪廓,正隔著瓷面往外看。
他突然想起顧明傷口的角度——斜向上,像是被比他矮的人襲擊。
而蘇晚的身高,正好符合。
可她袖口的灰,掌心里的鑰匙,還有那些紙人……一切都亂成了團。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小張的喊聲:“陸法醫!
王秀蘭醒了,說有東西要給你看!”
陸沉轉身往樓下走,經過蘇晚身邊時,她突然低聲說:“小心那盞燈,它會映出你最害怕的東西。”
他沒回頭,腳步卻頓了頓。
鎮河的潮水還在漲,拍打著老宅后院的墻根,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有人在外面敲門。
而閣樓里的骨瓷燈,在手電筒熄滅的瞬間,突然自己亮了起來,幽綠的光透過蓮花燈座,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像極了撒落的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