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裹著桂花香撞進圖書館的窗戶，林小滿抱著一摞舊書穿過走廊時，發梢沾了兩片銀杏葉。

她伸手去拂，其中一片打著旋兒落進敞開的《飛鳥集》里，像誰藏了半世紀的心事。

“同學，要幫忙嗎？”

清冽的男聲從身后傳來。

林小滿轉身，看見江遲倚在書架旁，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捏著本《百年孤獨》，指節泛著冷白的光。

他眼尾微微下垂，卻不像傳聞中那么“不好接近”——至少此刻，他眼里的溫度比圖書館的暖氣還燙些。

“不用。”

林小滿低頭理了理懷里的書，“我自己可以。”

江遲沒動，目光掃過她懷里的《飛鳥集》：“泰戈爾的詩，你常看？”

“嗯……”林小滿頓了頓，“以前和朋友一起讀的。”

“朋友？”

“嗯。”

她應得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書脊，“蘇晚。”

江遲的瞳孔微微一縮。

林小滿這才想起，上周班會課上，班主任提過新轉來的江遲“性格孤僻，很少和人交流”。

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怕驚飛什么。

“要還的書在二樓文學區。”

她指了指樓梯，“我先上去了。”

“等等。”

江遲突然伸手，指尖掠過她發間的銀杏葉，“這葉子，是銀杏路的？”

林小滿愣住。

銀杏路是她高中時和蘇晚常去的路，秋天鋪滿金黃，她們總愛撿最完整的葉子夾在課本里。

“你怎么知道？”

“昨天路過。”

江遲松開手，掌心躺著那片銀杏葉，“葉尖有蟲蛀的痕跡，和三年前那棵老銀杏樹下的葉子很像。”

林小滿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蘇晚就是在那棵銀杏樹下，把半塊桂花糕塞進她手里，說：“小滿，等我考上北京的大學，我們就去看銀杏，要撿最大最圓的葉子，夾在我們合寫的日記里。”

可蘇晚沒等到那天。

高三開學前，她跟著父母去了**，走前只給林小滿發了條消息：“我要去更遠的地方了，你要好好的。”

后來，林小滿再沒見過她。

“同學？”

江遲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沒事吧？”

“沒、沒事。”

林小滿低頭把銀杏葉夾進《飛鳥集》，“謝謝。”

她快步上樓，臺階上落滿銀杏葉，踩上去沙沙響，像蘇晚從前喊她“小滿”時的語氣。

二樓文學區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斜斜切進來，林小滿在還書臺前站定，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和書架上《小王子》的封面重疊在一起。

“需要幫忙嗎？”

又是江遲的聲音。

他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手里抱著本《霍亂時期的愛情》，封皮泛著舊舊的暖黃。

“不用。”

林小滿把書遞給***，“謝謝。”

“你總說‘不用’。”

江遲忽然笑了，眼角的弧度像片月牙，“可你上次在操場撿風箏，也是這么說的——結果我幫你撿了半節課。”

林小滿愣住。

三周前的傍晚，她在操場追一只斷線的風箏，跑過單杠時被石子絆了腳。

風箏掛在籃球架上，她踮腳夠不著，正急得轉圈，就聽見身后有人說：“我幫你。”

是江遲。

他踩著單杠翻身躍起，白襯衫下擺揚起，像只輕盈的鶴。

風箏取下時，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涼得像秋天的風。

“我……我以為你不會理我。”

她小聲說。

“為什么？”

他低頭整理風箏線，“你撿風箏的樣子，像只急著歸巢的雀兒。”

此刻，他站在還書臺前，目光落在她懷里的《飛鳥集》上：“這本書，我借過。”

“啊？”

“上周三下午三點十七分。”

江遲的語氣像在說什么了不得的事，“你在靠窗的位置看了整整西十分鐘，翻到《生如夏花》那頁時，笑了。”

林小滿的臉瞬間發燙。

她確實看過那頁——“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那天她剛給蘇晚寄了封信，信里寫：“晚晚，我今天在圖書館看到一句詩，覺得特別適合你。”

“你笑的時候，眼睛像有星星。”

江遲又說，“和三年前銀杏樹下的那個女孩，笑起來一樣。”

林小滿的呼吸一滯。

三年前的銀杏樹下，蘇晚舉著半塊桂花糕，鼻尖沾著糖霜，眼睛亮得像星子：“小滿你看，這葉子多像星星！

等我們老了，要把它們串成項鏈，掛在床頭。”

“同學？”

江遲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你臉色不太好。”

“沒、沒事。”

林小滿低頭把《飛鳥集》放回書架，“我先走了。”

她幾乎是跑著下樓的，風掀起她的校服裙擺，像蘇晚從前拽著她跑過走廊的樣子。

銀杏葉撲簌簌落進她的領口，涼得她打了個寒顫，卻舍不得拍掉——那是江遲剛才碰過的葉子，帶著他指尖的溫度。

走到校門口時，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林小滿摸出書包里的信，是昨天給蘇晚寫的，還壓在《飛鳥集》里沒寄。

信紙上寫著：“晚晚，今天我在圖書館遇到了一個男生，他知道三年前銀杏樹下的葉子，知道我笑起來像星星。

他說……他好像在哪里見過我。”

風突然大了些，吹得信紙嘩嘩作響。

林小滿抬頭，看見街角的奶茶店前站著個人——是江遲。

他抱著本《霍亂時期的愛情》，正望著她，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

夕陽的光落進他的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金。

林小滿忽然想起蘇晚說過的話：“小滿，遇到讓你心跳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朝江遲走過去。

“江遲同學。”

她站在他面前，發梢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搖晃，“今天的《飛鳥集》，能借我看嗎？”

江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他遞過書時，指尖輕輕擦過她的手背，涼得像秋天的風，卻讓林小滿的心跳，快得像要飛起來。

遠處，銀杏葉仍在簌簌飄落，像誰把星星揉碎了，撒在風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