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走上前，拿起那個卷得像石頭一樣硬的衣物卷，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在她印象里，大兒子雖然老實，但手腳笨拙，平日里讓他疊個被子都疊不明白。

“沒人教，上了戰場，總得學著點，不然怎么活著回來給您養老。”

聽到兒子這話，王秀英的眼淚更是嘩啦啦的往下流，心如刀割。

“媽，家里還有結實點的布嗎？

我想再縫個大點的口袋，裝點干糧路上吃。”

劉光奇的聲音很平靜。

“有，有！”

王秀英連忙點頭，擦了擦眼淚，從柜子里翻出一塊做褲子剩下的粗布，“夠不夠？

不夠媽再去跟鄰居換點。”

“夠了。”

劉光奇接過布料，又從母親手里拿過針線，“再給我找點家里的粗鹽，用油紙包好。”

他的要求具體而明確，完全不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毛頭小子，反而像個經驗豐富的老兵在做最后的準備。

劉海中也看出了不對勁。

他停下踱步，皺著眉頭看著兒子。

這個兒子，好像從剛才點頭同意參軍的那一刻起，就徹底變了個人。

眼神雖然還是那么平靜，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沉穩和冷靜，讓他這個當爹的都感到了一絲陌生，甚至……一絲壓力？

這還是那個唯唯諾諾，見了自己大氣都不敢喘的劉光奇嗎？

就在一家人各懷心思的時候，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股寒風卷了進來。

門口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戴著副老舊的眼鏡，精明的眼睛在屋里滴溜溜地轉。

“喲，海中在家呢！

聽說光奇要去參軍了？

真是咱們院的光榮啊！”

來人正是院里的三大爺，閻埠貴。

閻埠貴以算計和摳門聞名全院，無利不起早是他的座右銘。

今天他主動上門，絕不是單純來道賀的。

劉海中一見閻埠貴，臉上的得意又浮現出來，挺首了腰板，仿佛檢閱部隊的**。

“哎，老閻來了！

快坐快坐！”

“這****號召嘛！

我們家光奇，思想覺悟高，第一個就報名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眼睛瞟著劉光奇，那意思仿佛在說：看見沒，這都是爹給你帶來的榮耀。

閻埠貴**手，笑呵呵地湊上來：“那是，那是！

虎父無犬子嘛！

光奇這孩子，從小就看著機靈！”

他嘴上夸著，眼睛卻在劉光奇收拾的行李上掃來掃去。

“光奇啊，這是要去當大英雄了，三大爺也沒什么好東西送你。”

閻埠貴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啊，這上了戰場，刀槍無眼的。

我尋思著，等你走了，你這屋子……是不是就空下來了？”

來了！

劉光奇心里冷笑一聲。

黃鼠狼給雞拜年，果然沒安好心。

劉家本來就擠，劉光奇和劉光天住一間，用簾子隔開。

他要是走了，劉光天就能獨占一間屋。

而閻埠貴家里三大兩小，更是擠得不行，早就眼饞院里任何一寸能利用的空間了。

劉海中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說話。

閻埠貴就繼續說道：“你看啊海中，光天一個人住這么大地方也浪費。

我家解成呢，也快到說媳婦的年紀了，正愁沒地方。

不如……把光奇這半邊，先借給我們家解成用用？

也算是給你看著屋子了，等光奇立功回來，我們立馬就搬走，絕不含糊！”

這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說是“借”，誰都知道，進了他閻**嘴里的肉，再想吐出來可就難了。

而且，這話說得極不吉利。

什么叫“給你看著屋子”，仿佛篤定劉光奇回不來了一樣。

王秀英當場就變了臉色，想說什么，卻被劉海中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劉海中也有些不快，但他好面子，又是三大爺主動上門“道賀”，他不好當場翻臉，正想著怎么找個由頭把這事搪塞過去。

一首沉默著收拾東西的劉光奇，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他站起身，看向閻埠貴，臉上帶著一絲少年人特有的“天真”。

“三大爺。”

“哎，光奇，有事？”

閻埠貴笑瞇瞇地看著他，以為這傻小子要答應了。

劉光奇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屋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三大爺，我聽人說，戰場上最忌諱出發前就安排后事。

您這么著急幫我‘看屋子’，是盼著我回不來，好給您家閻解成騰地方娶媳婦嗎？”

一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瞬間刺破了那層虛偽的寒暄。

屋子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閻埠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扼住了喉嚨的雞，那副精明的眼鏡后面，閃過一絲慌亂和惱怒。

“你……你這孩子，胡說什么呢！”

他結結巴巴地辯解，“我……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關心我？”

劉光奇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關心我，就是咒我死在戰場上？

關心我，就是來搶我還沒走利索的房子？”

“我一個馬上要為國捐軀的人，您就這么惦記我這點家當？

三大爺，您這‘關心’，可真是夠實在的！”

字字誅心！

閻埠貴被他一連串的反問，說得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精彩紛呈。

他萬萬沒想到，平日里悶聲不吭的劉光奇，嘴皮子變得這么利索，還句句都戳他肺管子！

劉海中也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自己的兒子，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解氣！

太**解氣了！

這些話，他想說，但礙于“二大爺”的身份和鄰里關系，他說不出口。

沒想到，被自己這個兒子，當著面，原原本本地給懟了回去！

“你……你……”閻埠貴指著劉光奇，氣得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怎么了？”

劉光奇不退反進，目光掃過他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三大爺，我爹剛還說，我是院里的光榮。

您作為院里的‘文化人’，教書育人的老師，不但不鼓勵，反而上門來算計一個即將出征戰士的家產。”

“這事要是傳出去，讓街道王主任聽到了，不知道會怎么想？”

“是夸您深謀遠慮，還是批您思想落后，挖社會**墻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