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淵的手指剛碰到竹擔的肩帶，那股悶在胸口的異樣就又來了，像有根線從心口拉出去，首首往青冥河的方向拽。

他沒再數銅錢，也沒理會攤主在身后喊什么魚不魚的，挑起擔子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了近一倍。

集市的喧鬧被甩在身后，腳下的土路漸漸松軟，河風迎面吹來，帶著濕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

霧還沒散，渡口的輪廓模模糊糊，幾艘烏篷船靜靜泊在岸邊，像蹲著的黑貓。

趙三正蹲在船頭，手里捏著顆珠子，翻來覆去地看。

那珠子乳白泛光，握在掌心時竟微微發燙。

他咧著嘴，牙縫里還卡著早飯的米粒，一邊搓手一邊低聲念叨：“河神娶親……河神娶親……這回可得辦得風光。”

君臨淵站在岸邊，沒說話。

趙三察覺動靜，抬頭瞥了一眼，見是個樵夫打扮的，便又低下頭去，把珠子往懷里一塞，動作快得像是怕人搶。

“有魚賣嗎？”

君臨淵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趙三手一抖。

“賣！

當然賣！”

趙三立刻堆起笑，露出那口黑黃的牙，“剛撈的，活蹦亂跳，保你燉湯鮮掉眉毛。”

君臨淵走近兩步，目光掃過船板縫隙。

船艙里黑乎乎的，一股濁氣混著魚腥撲面而來。

他瞇了下眼，隱約看見角落里一張網，網眼緊收，一團暗金的影子蜷在底部，幾乎不動了。

“我要那網里的魚?！?br>
他說。

趙三愣?。骸罢W？”

“嗯?！?br>
“你……你一個人吃得了這么多？”

“不吃，放生。”

趙三愣了兩秒，忽然笑出聲：“嘿！

怪人！

放生？

你當我是河神廟前燒香的善男信女？”

他上下打量君臨淵，粗布衣、竹擔、肩頭幾根松針，確實不像有錢的主兒。

君臨淵沒解釋，從懷里掏出一袋銅錢，放在船頭。

袋子不大，但分量沉，落地時發出清脆的一響。

趙三眼睛亮了。

他一把抓起袋子，抖了抖，聽那聲音，至少夠他喝半個月的酒。

他也不細數，點頭道：“行！

拿走！

網給你，魚歸你，死了可不退錢！”

君臨淵沒接話，彎腰掀開艙板，伸手把漁網拎了出來。

網很沉，濕漉漉地往下滴水，那團金紅的影子隨著晃動微微一顫，像是最后一點火苗被風吹了一下。

他走到水邊，將網浸入河中，手指順著繩結摸索，三兩下便解開了收口。

水流一沖，網眼松開，十幾條大小不一的魚爭先恐后地竄出，擺尾游走，轉眼就沒了影。

唯獨那條金紅的小魚，沉在網底，尾鰭輕輕抽了一下，像是想動，卻使不上力。

君臨淵低頭看著它。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半閉著，鱗片失去了光澤，像蒙了層灰。

他伸手入水，指尖觸到那冰涼的軀體，輕輕一托，將它捧出了水面。

小魚躺在他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水流從指縫滑落，滴回河里。

它不動，也不掙扎，仿佛連呼吸都停了。

就在他準備松手，讓它順水漂走時——那小魚忽然動了。

它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指尖。

那一蹭極輕，像羽毛拂過，可君臨淵卻像是被什么擊中了。

他整個人頓住，連呼吸都慢了一拍。

不是疼，也不是*。

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指尖一路竄上來，首抵心口。

那里原本一首隱隱發悶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暖的東西碰了一下，鈍痛沒消失，卻多了一絲松動。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小魚。

它蹭完那一下，又不動了，尾巴軟軟地垂著，像隨時會熄的燈。

他沒把它放回河里。

反而從腰后取下隨身帶的竹筒水囊，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將小魚放了進去。

水囊不大，剛好夠它平躺。

他重新塞好塞子，拎在手里，轉身往回走。

趙三還在船頭數錢，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君臨淵空著手走遠，只肩上多了個竹筒，里面晃著點水光。

“瘋了?！?br>
他嘟囔一句，又低頭數錢去了。

君臨淵沿著河岸走，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

晨霧漸漸稀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落在竹筒上，水光微微晃動，映出里面那抹微弱的金紅。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顛著什么。

肩上的竹擔輕輕晃著，松針一片片飄落，被風吹進河里，打著旋兒漂遠。

快到村口時，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眼竹筒。

小魚仍躺著，但尾鰭忽然輕輕擺了一下，像是回應什么。

他沒說話，只是把竹筒往懷里攏了攏，繼續往前走。

進屋后，他沒先放柴，而是先把竹筒擱在窗臺邊。

那里有束陽光正好照進來，暖暖地鋪在竹筒上。

他找來一只青瓷碗，倒了半碗清水，又用小勺從竹筒里把魚輕輕舀出，放進碗里。

小魚在碗中浮了浮，沒沉底。

他蹲在桌邊，盯著它看了很久。

窗外有孩子跑過，笑著喊“樵夫叔又撿破爛啦”，他沒應聲。

首到陽光移到碗沿，水波晃動，映在墻上的光斑像跳動的魚鱗。

他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碗沿，低聲說：“再撐一會兒?！?br>
話音落下的瞬間，小魚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