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空氣裹著血的腥氣,風將最后一點嘶吼都咽進了夜色里。
“你叫什么名字?”
聲音落下來時,像檐角最后一滴雨珠墜地,清泠的尾音微微上挑,倒像琴弦被指尖磨出了毛邊,帶著種久未開口的生澀。
李道天埋在臂彎里的頭猛地抬起,撞進一片朦朧的天光里——女人半蹲在他面前,碎發被雨水浸得貼在額角,幾縷濕漉漉地垂在臉頰。
天色太暗,只能看清她眉骨生得利落,眼窩在陰影里陷出淺淺的弧度,睫毛上凝著的水珠順著眼瞼輪廓滑下,在下巴尖聚成晶亮的一點。
最惹眼的是她的眼睛,瞳仁在昏沉里亮得驚人,像落進池水里的星子,盯著他時,那點光里沒什么情緒,卻偏偏讓他覺得后背泛起細麻的涼意。
她見李道天不答,喉間輕輕滾過一聲氣音,像是低笑又像嘆息,聲音再次漫過來時,帶著水汽的潮意:“不想說?”
“我叫李道天。”
他聲音發顫,帶著劫后余生的沙啞。
蘇念云應聲站起,帶起幾點泥星。
“我叫蘇念云。”
她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影,遮蓋在她的淚痣上, 她伸出的手掌攤在他面前。
李道天猶豫一瞬,將手覆上去,觸到的皮膚涼得驚人,指腹卻軟得像浸了水的棉。
他剛借著力起身,右腳踝驟然傳來錐心的刺痛,像有根冰錐猛地楔進骨縫。
“嘶——”李道天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幾乎栽回去,蘇念云手腕倏地發力拽住他,指尖掐進他小臂的肉里,力道大得不像看上去那么纖弱。
“撐住。”
她聲音沉了沉,另一只手迅速探向他的腳踝,指尖剛碰到腫脹的皮肉,他就疼得渾身一顫。
這才想起從臥室逃出來后,他就沒顧上穿鞋。
光腳踩過陽臺粗糙的水泥地,從半人高的護欄上硬跳下來,腳底早被碎石子劃出道道血痕。
此刻腎上腺素的亢奮退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釘上。
夜色里能看見他腳底板滲著血,混著雨水在路面拖出暗紅的痕跡,而蘇念云始終半扶著他,手掌的涼意透過褲腿滲進他發燙的皮膚,那點冰涼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點。
“放下我吧。”
李道天的聲音突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猛地掙了下蘇念云的手,目光死死盯著遠處家的方向,“你去救救我爸媽!
他們在屋里……”蘇念云扶著他的手頓了頓,指尖的涼意似乎更沉了些。
她沒看他,只望著被夜色吞噬的村莊輪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不用了。”
風把她的話吹得有些散,卻字字清晰地砸進李道天耳里,“全村的人都死了。
你是唯一活著的人。”
這句話像塊淬了冰的鐵,狠狠砸在李道天胸腔上。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扶著蘇念云肩膀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夜風卷著遠處若有似無的腥氣吹過來,他突然覺得渾身的血都順著腳踝的傷口往下淌,膝蓋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蘇念云下意識攥住他的胳膊,卻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從肩膀到指尖,像被狂風卷住的枯葉,連帶著兩人相觸的皮膚都跟著發顫。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遠處村莊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在死寂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念云垂眸看著他劇烈起伏的后背,帽檐陰影里,她眼底那點星子般的光微微晃了晃,卻終究沒再開口,只是把扶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李道天的手指戳向地面,那兒躺著幾塊還在微微蠕動的血紅色肉塊,表面布滿細密的血管,像活物般滲出暗紅汁液。
“這些是什么?”
他的聲音發緊,腳踝的傷讓他踉蹌了一下。
“血衛。”
蘇念云踢了一腳肉塊邊緣,那東西猛地收縮了一下,她卻面不改色。
話音未落,身后傳來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響。
李道天回頭時,只見陰影里走出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手里轉著枚泛著冷光的金屬徽章。
“是他嗎?”
“是。”
蘇念云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們走吧。”
男人收了徽章,沖李道天揚了揚下巴,語氣不容置疑。
“去哪?”
李道天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打轉,后背抵著身后冰冷的墻壁,“我要回家!”
“不行。”
男人的眼睛里在夜色里閃過一道光,“我們得準備‘現場’。”
“什么意思?”
李道天突然拔高聲音,指著地上的血塊吼道,“這不就是現場嗎?!
這些該死的血塊殺了全村人!
全村人都死了——”他的聲音因激動而破音,喉嚨里泛著血腥味,“你告訴我什么叫‘準備現場’?!”
蘇念云上前一步,擋在男人和李道天之間。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感:“到了鎮上的酒店,我會解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李道天腳底的血痕,“至少先處理你的傷。”
男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從風衣口袋里掏出枚銀哨子晃了晃:“再磨蹭,下一批血衛就要來了。
你想留在這里當飼料?”
遠處突然傳來骨骼錯位般的咔嗒聲,李道天猛地回頭,只見黑暗中隱約有無數紅點亮起,像散落的火星,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迅速移動。
首升機帶著他們向鎮上飛去,這是李道天第一次坐首升飛機,可他一點也不興奮,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狗,頭頂著窗戶上看著下面的村莊。
酒店房間的頂燈慘白,映著蘇念云從急救包里拿出碘伏棉棒的動作。
她撕開包裝時,李道天看見她指尖的細紋——那是常年握筆或持械留下的痕跡。
棉棒按在腳底傷口上時,他猛地抽氣,膝蓋不自覺抬起,蘇念云卻用另一只手穩穩按住他的小腿,指腹隔著褲料傳來微涼的力道:“忍著點,血衛的分泌物有腐蝕性。”
碘伏滲進傷口的刺痛讓李道天額角冒出汗珠,他盯著蘇念云低垂的眼睫,看她仔細貼上創可貼,才啞聲開口:“你們……我們是一個組織。”
蘇念云打斷他,將沾血的棉棒扔進垃圾桶,金屬桶壁發出清脆的回響,“專門處理這類超自然生物。
但現實世界需要‘合理’的解釋,不能讓恐慌蔓延。”
她靠在窗邊,路燈的光透過玻璃在她臉上切出明暗的塊面,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實驗報告,“所以這次行動要偽裝成警方搗毀**工場,你明白嗎?
李道天點點頭。
“記者會把你塑造成唯一幸存者。”
蘇念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你需要配合我們演這場戲。”
她的瞳孔在燈光下呈深褐色,像浸在茶水里的琥珀。
“他們就這樣白死了?”
李道天突然抬頭,眼眶紅得像要滲出血。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那些老人,我鄰居家的小孩……他們算什么?”
蘇念云沉默了幾秒,伸手想碰他肩膀,卻在半空頓住,最終只是垂下指尖:“我們無法逆轉死亡。
但如果你愿意,報道里可以稱他們為‘抵抗毒販的英雄’。”
她的聲音輕下去,“至少能給活著的人一個慰藉。”
李道天點點頭,沒有說話。
空氣里彌漫著碘伏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李道天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良久才從齒縫里擠出個“嗯”。
“你幾歲了?”
蘇念云忽然換了話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里的金屬徽章,“看你樣子還在讀書?”
“18,再過幾個月19。”
他扯了扯校服袖口,那上面還沾著泥土,“職高,考不了什么好大學。”
“職高啊……”蘇念云的睫毛顫了顫,像是想起什么,“聽說課業很輕松?”
“還行,至少周六不用補課。”
李道天的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以前覺得難熬的周末補習,現在想來竟成了奢望。
“砰”的一聲,房門被推開。
穿警服的男人摘下**,露出額角的疤痕:“準備好了吧?”
李道天的目光在穿警服的男人和蘇念云之間來回跳轉,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他剛想開口問些什么,卻見蘇念云忽然轉過頭,視線落在他顫抖的手背上:“準備好了沒?”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尾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感。
“準備什么?”
李道天的聲音發緊,后槽牙無意識地咬著口腔內側,能嘗到淡淡的血腥味。
窗外傳來記者們嘈雜的議論聲,像無數只蜜蜂撞在玻璃上,讓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蘇念云抬手理了理他額前凌亂的頭發,指尖擦過皮膚時帶著冰涼的觸感:“面對記者的**。”
她笑了笑,嘴角揚起的弧度很標準,可眼底那點星子般的光卻沉了下去,“他們會問你怎么逃出來的,有沒有看到‘毒販’的樣子——就當是演場戲。”
“沒有…我沒有準備好!”
李道天猛地往后縮了縮,背脊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穿警服的男人突然上前一步,金屬徽章在燈光下晃出冷光。
他掏出一副纏著透明膠帶的藍牙耳機,不由分說塞進李道天耳朵里,冰涼的塑料硌得耳廓生疼。
男人的語氣像在調試**,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硬度,“我們說什么,你就答什么。
記住,現在你是‘幸運的幸存者’,不是‘懂太多的麻煩鬼’。”
耳機里傳來電流的滋滋聲,緊接著響起蘇念云經過麥克風處理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也更疏離:“待會兒記者問你是否害怕,你就說‘很害怕,但相信**會主持公道’。”
她頓了頓,透過耳機傳來的呼吸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就當…是為了讓死去的人,能有個體面的說法。”
李道天被**半扶半帶地走出酒店側門時,迎面撞上了清晨六點的天光。
東邊的云層被揉成一片滾燙的赤紅,像剛從血池里撈出來的綢緞,連帶著柏油路上的晨霜都映得發暗。
“天亮了。”
可有些黑暗卻永遠留在了昨夜。
“李同學!
看這邊!”
閃光燈驟然炸開,像無數顆微型**在眼前爆響。
李道天被晃得瞇起眼,只看見密密麻麻的麥克風和攝像機懟到面前,記者們的聲音混著清晨的寒氣砸過來:“聽說你是唯一的幸存者,當時具體是什么情況?”
“**團伙有沒有對你進行威脅?
你是怎么逃出來的?”
“警方通報說村民是在抵抗毒販時遇難的,你覺得他們算英雄嗎?”
問題像潮水般涌來,帶著不容喘息的壓迫感。
李道天的耳朵里塞著藍牙耳機,能聽見蘇念云冷靜的指令在電流聲中響起:“現在回答第一個問題,就說‘當時我在房間里,聽到外面有動靜就躲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干得發緊。
天邊的紅霞越來越盛,把記者們的臉都染成詭異的血色。
他忽然想起昨晚蘇念云說的“體面的說法”,想起那些被稱為“毒販”的血衛,以及村里再也不會醒來的人們。
“我……”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卻還是順著耳機里的指示往下說,“我當時在房間里,聽到外面有動靜……就躲到了床底下……那你看到‘毒販’的樣子了嗎?
他們有什么特征?”
另一個記者的聲音尖利地***。
耳機里沉默了兩秒,蘇念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說‘太黑了,沒看清,只記得他們手里有武器’。”
李道天抬頭看向漸漸亮起來的天空,那片赤紅正在慢慢褪色,變成蒼白的魚肚白。
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刺眼的閃光燈,聽見自己用顫抖卻清晰的聲音說:“太黑了,我沒看清……只記得他們手里……有很亮的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更多的閃光燈瘋狂閃爍起來,像在為這個精心編織的謊言喝彩。
而李道天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遠處家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也亮了,只是再也不會有炊煙升起,也不會有人喊他回家了。
耳機里傳來蘇念云低低的一句“做得很好”,可他卻覺得那點清晨的光亮,比昨夜的黑暗還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