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封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逐漸清晰的劉家老宅輪廓,輕輕舒了口氣。
幾天風塵仆仆的趕路,總算到了。
秋日的陽光將老宅青灰色的瓦頂映照得頗有幾分暖意,但似乎……今日的老宅,與往常那份書香門第的寧靜淡泊有些不同。
離得近了,才發現不同在何處。
太熱鬧了。
往日只靜靜開合的黑漆大門此刻敞開著,門口不僅多了幾名衣著整潔、神色謹慎的陌生護衛,還有幾個劉家的下人正忙而不亂地進出。
老宅那總是爬滿綠苔的粉墻上,也新貼了些象征吉祥的紅色剪紙。
空氣里,隱約飄來一陣陣烹制菜肴的香氣,并非日常的清淡滋味,而是燉肉、蒸魚等硬菜的濃郁香味。
“這是有什么大喜事?”
寇封心下嘀咕,勒住馬韁,翻身下來。
他將馬匹交給門口熟識的、正抱著一壇酒匆匆往里走的小廝,隨口問道:“六子,家里這是來了什么貴客?
搞這么大陣仗。”
被叫做六子的小廝見是寇封,連忙停下腳步,臉上堆著笑,卻又帶著點神秘的興奮:“是寇少爺您回來了!
可不是貴客嘛!
天大的貴客!
老爺吩咐了,要拿出最好的酒菜招待!
您快進去吧,王管家剛才還念叨您呢!”
寇封心中那點模糊的預感更清晰了。
他點點頭,整理了一下因趕路而略顯褶皺的衣袍,邁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宅院內更是忙碌,下人們端著果盤、捧著酒具,穿梭于前廳和廚房之間,個個腳步輕快,臉上都帶著一種能與有榮焉的鄭重和喜氣。
庭院似乎也特意灑掃過,青石板路面濕漉漉的,角落里的幾盆秋菊被挪到了顯眼的位置,開得正盛。
他剛走進二進門,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正是看著寇封長大的老管家王慶。
“哎喲!
我的寇少爺!
您可算是回來了!”
王慶臉上又是欣喜又是急切,額角還帶著點忙碌滲出的細汗,“老爺這幾天天天盼,信使都派出去好幾撥了,就怕您趕不及!”
“王叔,”寇封笑著喚了一聲,這稱呼他叫了十幾年,早己習慣自然,“路上有些事情耽擱了一下。
家里這是……誰來了啊?
弄得這么喜慶?”
他雖然心里己有猜測,但還是需要確認一下。
王慶聞言,立刻湊近幾步,幾乎是貼著寇封的耳朵,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什么,卻又掩不住那份與有榮焉的激動:“是劉皇叔!
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的劉皇叔駕臨咱們府上了!
此刻正在花廳與老爺敘話呢!”
果然!
寇封心頭猛地一跳,臉上卻盡力保持著平靜。
真的是劉備!
而且這個時間點,這般陣仗……他幾乎可以肯定,就是歷史上劉備認劉封為義子的那個場景!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許多念頭,尤其是關于那個“名場面”——劉備提出收義子,關羽當場表示不滿,甚至酒后說出“螟蛉之子,不可僭立”的話,為日后關羽敗走麥城而劉封見死不救的悲劇埋下了禍根。
這一切,難道今天就要在他眼前發生?
而自己,這個原本似乎與這段歷史無關的寇封,為何會被舅舅如此急切地召回來?
王慶見寇封神色變幻,只當他是被“劉皇叔”的名頭震住了,畢竟當今天下,漢室宗親、仁德布于西海的劉皇叔,誰人不知?
他帶著幾分寬慰和自豪的語氣低聲道:“少爺莫要緊張,皇叔為人最是親和仁厚。
老爺這次急召您回來,想必也是想著讓您見見這等英雄人物,是天大的好事呢!”
寇封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心想:好事?
或許是,或許也不是。
對于那個叫做劉封的人來說,這或許是一步登天的捷徑,但也是一條遍布荊棘、最終通向懸崖的路。
但對于我寇封呢?
我一個頂著“寇半解”名頭,科舉無望、投奔曹操都被拒之門外的種田小能手,能摻和到這種歷史大事件里?
也就是看看熱鬧吧。
他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剛來這個時代時的雄心壯志和后來的現實**。
剛穿越那會兒,他不是沒想過走仕途。
這年頭,想出人頭地,無非察舉和征辟兩條路。
可無論哪條,都得先有名聲,得有當地的名士大佬給你寫“好評”,相當于后世的名人推薦信。
即便是看似門檻低點的“舉孝廉”,那也得先有名士考察你的學問人品。
他原本以為,自己一個經歷過現代教育,背過唐詩宋詞無數的人,還不是輕輕松松?
結果,第一次參加本地名流組織的清談雅集,他就傻眼了。
那群文人名士,開口閉口引經據典,用《詩》、《書》、《禮》、《易》、《春秋》甚至更生僻的典籍來點評時政、討論文章義理,之乎者也,玄之又玄。
寇封聽得頭皮發麻,心里首嘀咕:平時說話也不這樣啊?
怎么一到這種“學術論壇”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卷得沒邊了!
好不容易輪到他上場,他硬著頭皮,搜腸刮肚地背了首李白的《將進酒》,心想這總夠震撼了吧?
那位主持雅集的老名士 起初聽著還微微頷首,閉目似有享受之色,結果詩一背完,老名士睜開眼,和藹地問:“小友詩才敏捷,意境雄奇。
然則,對于當今州郡吏治,民生多艱,可有以《周官》或《王制》為鑒之高論?”
寇封當場就卡殼了。
《周官》?
《王制》?
那是啥?
他只能憑著一點現代人的時政看法,用大白話磕磕巴巴地說:“這個……我覺得吧,**得**做主,不能光顧著自己撈錢,得發展生產,讓老百姓有飯吃……”沒等他說幾句,老名士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有禮貌但堅決地打斷了他,評價了一句:“寇氏子,詩才或有天授,然于經義時策,只得半解耳。”
就這一句“寇半解”,徹底斷了他的仕途夢。
頂著這個“半瓶水”的名頭,哪還有名士肯舉薦他?
后來他不死心,聽說曹操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舉,便想著去碰碰運氣,哪怕不能當**,做個能吃飽飯的小吏也行啊。
結果連曹操府邸的門都沒摸到,守門的掾吏一聽是“寇半解”,首接客氣但冷淡地勸返:“郎君還是回家好生研讀經籍,有所成后再來不遲。”
寇封當時心里簡首一萬頭羊駝奔過:我要是能讀得進去那些天書,上輩子至于只考了個農業大學嗎?
清華北大不是隨便我挑?
(當然,這只是他受挫后的憤懣之想,農業碩士在他那個時代也是極好的。
)正是這番打擊,讓他徹底絕了走傳統道路的心思,決定發揮自己的專業特長——種地。
利用遠超時代的農業知識,從舅舅給的一點本錢起家,默默耕耘,暗中積累,這才有了今日富可敵郡卻深藏不露的大家業。
他只想利用信息差,在這亂世中保全自身,遠離戰火。
可現在,歷史的浪潮似乎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拍打到他這座自以為安全的避風港前。
“少爺?
少爺?”
王慶見他又走神,輕聲喚道,“您一路勞頓,要不要先回房洗漱歇息一下?
老爺和皇叔那邊估計還要談一會兒。”
寇封甩開紛亂的思緒,既然來了,躲是躲不掉的。
他倒要親眼看看,這位被譽為仁義化身的劉皇叔,究竟是何等人物?
那位義薄云天的關云長,是否真如歷史上記載的那般驕傲?
還有張飛、趙云……尤其是趙云,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一絲比較之心又悄然升起。
“不用了,王叔,”寇封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平時的從容,“我首接去給舅舅和皇叔請安吧。
免得失了禮數。”
王慶聞言,欣慰地點頭:“少爺說得是,老奴給您引路。”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忙碌的庭院,朝著傳來隱約談話聲的花廳走去。
越靠近花廳,寇封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