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叢------------------------------------------。,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水珠順著葉尖滴落,落在羅征臉上,冰涼涼的。,渾身濕透,貼身的里衣粘在皮膚上,冷得像裹了一層冰。,是那日逃出城時,被一根燒斷的房梁砸中,皮肉翻卷,他胡亂扯了塊破布纏上,如今那布條已經和血肉粘在一起,一碰就疼得鉆心。,只能忍著。,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接一陣的呼喝聲,由遠及近。“搜!仔細搜!北府兵的余孽,一個都不能留!那邊!蘆葦叢里藏沒**?去幾個人看看!”。,緊貼著胸口。那令牌還帶著他的一點體溫,溫溫的,像父親的手。,蘆葦稈被擠得沙沙作響,他趕緊停住,連呼吸都屏住了。,冰冷的雨水混著血,流進嘴里。,還有一股鐵銹的腥味。
馬蹄聲越來越近。
透過蘆葦的縫隙,他看見一隊人馬正沿著江邊搜過來。
約莫二十多人,頭裹黃巾,手持竹矛、柴刀,還有幾個挎著腰刀、背著弓。
他們的衣裳破破爛爛,臉上卻帶著一股狂熱的神情,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孫恩的徒眾。
為首的一個人,騎著一匹瘦馬,手里舉著一面黃旗,旗上畫著古怪的符號。
他一邊走,一邊喊:“孫天師說了!晉室當滅,新朝當立!凡助天師者,得免賦稅,得分田地!凡抗天師者,誅九族!”
身后的人跟著喊:“誅九族!誅九族!”
羅征的手握緊了腰間的短刀。
那是父親留給他的。
刀不長,一尺有余,刀刃已經有些鈍了,卻足夠致命。
他想起父親教他的那幾招,刺喉、砍頸、撩陰,都是**的招數。
那時候他還小,不懂為什么要學這些,父親說,咱們是軍戶,打仗就是吃飯,殺不了人,就被人殺。
他那時候不懂。
現在懂了。
他想,若是被發現,就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死了,正好去陪爹娘,陪小妹,反正這世上,也沒什么值得他留戀的了。
馬蹄聲停在蘆葦叢外。
“這里!”一個聲音喊道:“有腳印!”
羅征的心猛地一縮。
他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身下的泥地里,果然有兩行清晰的腳印,是他鉆進來時踩的。
雨水沒有沖掉,反而讓腳印更深了。
腳步聲沙沙地逼近。
羅征握緊刀柄,緩緩站起身,弓起腰,像一頭即將撲食的野獸。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蘆葦叢的縫隙,等著第一個撥開蘆葦的人出現。
就在這時——
一聲女子的驚呼,從蘆葦叢外傳來。
“放開我!我只是個醫女!”
羅征微微一怔。
透過蘆葦的縫隙看去,只見不遠處的江邊,兩個義軍士卒,正拖著一個穿青布衣裙的女子,往江邊的方向走。
那女子身形纖細,懷里緊緊抱著一個藥箱,一邊掙扎,一邊被拖得踉踉蹌蹌。
她的發髻散了,黑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露出的那半邊臉,眉眼清麗,下頜尖尖,帶著一股倔強的神色。
“醫女?”一個義軍士卒獰笑道:“孫天師說了,凡晉室的人,都得死!你這藥箱里,怕是藏著北府兵的傷藥吧?”
另一個士卒伸手去奪藥箱,女子猛地推開他,厲聲道:“這是救人的藥!你們若殺了我,這附近的流民,還有你們的傷兵,都得病死!”
“嘴硬!”那士卒惱羞成怒,揚起馬鞭,就往女子身上抽去。
啪!
一鞭抽在女子肩上,青布衣裙裂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女子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卻仍死死抱著藥箱,不肯松手。
“喲,還挺倔。”那士卒笑了,伸手去扯女子的衣襟:“讓老子看看,你這醫女身上,藏著什么好東西——”
羅征的瞳孔驟縮。
他想起母親。
那日,那些兵卒闖進院子時,也是這樣笑的。
他們也是這樣伸手,去扯母親的衣襟。
母親拼命反抗,被一刀刺中胸口。
她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看著羅征藏身的地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他沒聽見。
但他知道她想說什么。
跑。
他跑了。
可那幅畫面,永遠烙在他心里。
母親被扯開的衣襟,胸口涌出的鮮血,還有那些兵卒的笑聲,他忘不掉,一輩子都忘不掉。
如今,同樣的畫面,又出現在眼前。
他想起了父親的囑托,想起自己的命是爹娘用命換來的,想起自己還要報仇。
他該隱忍。
可他的身體已經先于腦子動了。
蘆葦稈被猛地撥開,羅征像一頭瘋了的野獸,沖了出去。
他手里的短刀,朝著揮鞭那士卒的后心,狠狠刺去。
“噗!”
刀刃入肉的聲音,在雨水中格外清晰。
那士卒身子一僵,手里的馬鞭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看胸口冒出的刀尖,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就倒了下去。
“有刺客!”
另一個士卒大驚失色,松開女子,轉身拔刀。
可羅征已經撲了上來。
他一腳踢開那士卒拔刀的手,整個人撞進他懷里,兩人扭打著,滾落在泥濘里。
那士卒比他高大,力氣也大,很快翻身把他壓在下面,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羅征的臉憋得通紅,眼前開始發黑。
他用膝蓋去頂那人的下身,卻頂了個空,他伸手去摸掉落的短刀,摸不到。
那士卒獰笑著,越掐越緊。
忽然,那士卒身子一僵,手上的力道松了。
他緩緩轉過頭去,只見那女子站在他身后,雙手舉著一塊石頭,石頭正中他的后腦勺。
血順著他的頭發流下來,流得滿臉都是。
“你……”他吐出這一個字,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羅征翻身爬起,抓起短刀,一刀捅進他的心口,那士卒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羅征喘著粗氣,撐著膝蓋站起來。
左臂的傷口崩裂了,鮮血涌出來,順著手臂流下,滴在泥濘里,一滴一滴,暈開成小小的紅圈。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兩具**,又抬頭看了看那女子。
女子還舉著那塊石頭,雙手顫抖,臉色煞白,她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松手。”羅征啞著嗓子道。
女子像是才回過神來,手一松,石頭砰地掉在地上,差點砸到她自己的腳。
羅征走上前,從一具**上扯下一塊布,三下兩下纏住左臂的傷口。
然后他抬頭看了看四周,遠處隱隱有呼喊聲傳來,那些搜捕的人,怕是已經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走。”他拉起女子的手腕,往蘆葦叢深處跑去。
女子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跑。跑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轉身跑回去,撿起掉在地上的藥箱。
羅征急了:“不要命了?!”
“藥箱里是救人的東西!”女子抱起藥箱,又跑回來:“沒了它,你這條胳膊也保不住!”
羅征無話可說,只能拉著她,繼續跑。
兩人鉆進蘆葦叢,七拐八繞,鉆了不知多久,終于鉆到一處隱蔽的洼地。
四周蘆葦密得像墻,頭頂是交錯的葦稈,遮住了天光。
地上有一層厚厚的枯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
羅征松開女子的手,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女子也坐下來,把藥箱抱在懷里,靠著蘆葦稈,閉著眼睛喘了半天,才睜開眼,看向羅征。
“多謝。”
羅征沒說話,只是盯著她。
她的衣裳被蘆葦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膚。
臉上沾了泥,頭發上掛著葦葉,狼狽不堪,可她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星星。
“你看什么?”女子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伸手攏了攏散亂的頭發。
“你是醫女?”羅征問。
女子點點頭:“我叫隋鈺,京口的醫女,家在城南破廟旁的藥廬。”
城南破廟旁的藥廬?
羅征的心微微一動,父親生前,常去那間藥廬抓藥,說那藥廬的女醫姓隋,醫術很好,收費也公道,從不欺負窮苦人。
“你是隋大夫的女兒?”羅征問。
隋鈺搖頭:“我就是隋大夫。”
羅征愣住了。
父親口中的隋大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怎么會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子?
隋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低頭笑了笑:“我娘去年冬天沒了,藥廬傳給了我。”
羅征沉默了。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生死本是尋常。
可每次聽到這種話,他還是會覺得心里堵得慌。
“羅公子,”隋鈺打開藥箱,從里面拿出剪刀和布條:“你的傷得處理一下,不然會感染,這條胳膊就廢了。”
羅征低頭看了看左臂。
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血還在往外滲,他伸手想解,卻怎么也解不開,那布條和血肉粘在一起,一碰就疼得鉆心。
隋鈺輕聲道:“我來吧。”
她蹲到羅征身邊,先用清水沖洗傷口周圍,然后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布條。
布條和血肉粘得太緊,每剪一下,羅征的眉頭就皺一下,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隋鈺看了他一眼,手下放得更輕。剪到最后一塊時,她忽然問:“羅公子,你是北府兵的人?”
羅征的身子僵了一下。
隋鈺忙道:“我沒別的意思,你救我,我謝你還來不及,不會害你。”
羅征沉默了片刻,從懷里掏出那枚斥候令牌。
令牌上的血跡已經干了,變成深褐色。可那“羅”字,卻仍清晰可見。
“我父親是北府兵的小校,”羅征的聲音沙啞:“三天前,被桓玄的人殺了,一家老小無一幸免。”
“我之所以還活著全是我爹,我答應了他要去趟句章,就一定會把事情辦妥,或許一直躲著能活的久一點。”
“但這幾天我過得很煎熬,所以我不想再躲了,死又如何,正好可以到下面去一家團聚。”
隋鈺的手頓了頓。
她沒說話,只是繼續處理傷口。
清理、消毒、上藥、包扎,動作輕柔而熟練。等包扎好了,她抬起頭,看著羅征的眼睛,輕聲道:“我爹娘,也是這么沒的。”
羅征愣住了。
隋鈺低下頭,把藥箱合上,抱在懷里。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去年冬天,孫恩的人打過來,我爹娘出城去采藥,遇上了潰兵。”
“他們搶了我爹的藥簍,還要……還要對我娘不軌,我爹攔著,被一刀砍了,我娘撲上去,也被砍了,等我找到他們的時候,兩人已經……”
她沒有說下去。
羅征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原來,這世上不止他一個人,活在仇恨里。
“所以你一個人,守著那藥廬?”羅征問。
隋鈺點點頭:“總要活下去,活著,才能記住他們。活著,才能……”
她沒說完,但羅征懂。
活著,才能報仇。
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夕陽,金紅色的光穿過蘆葦的縫隙,灑在兩人身上。
隋鈺抬起頭,看著那光,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
“雨停了。”她說。
羅征也抬起頭,看著那光。
三日來,他第一次覺得,身上有了一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