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那天,我失業了------------------------------------------:五十歲那天,我失業了---(一)。,國際勞動婦女節,她五十歲生日。,她對著鏡子照了照,鬢角的白發又多了幾根。上個月剛染過,發根又冒出一截灰白。她用指腹揉了揉眼角,那道皺紋好像又深了。“五十了。”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砂鍋蓋子噗噗地冒著熱氣。昨晚她特意去菜市場買了最新鮮的肋排,想著今天過生日,晚上做頓好的。女兒曉敏說今晚不加班,要回來吃飯。劉建國那頭,她沒指望——那人已經三個月沒著家了,說是跑長途,誰知道呢。,她把湯火關小,蓋上鍋蓋,又檢查了一遍門窗。這套老房子是九八年單位分的,六樓,沒電梯,廁所還漏水。去年劉建國說修,修到現在也沒修好。,不想這些。今天生日,高興點。,鎖上門,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走到三樓時膝蓋有點疼,她扶著欄桿歇了口氣。年輕時在紡織廠站了二十年,落下的毛病。,廣告牌上換了一撥鮮肉明星,她一個都不認識。等了七八分鐘,68路晃晃悠悠地來了。她擠上車,站在靠后門的位置,一只手抓著扶手,一只手護著包。。退休前最后一個生日,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二)
單位在城東,老國營廠改制后留下來的一個辦事處。當年輝煌的時候,這里有兩千多號人,現在只剩二十幾個,都是等著退休的老骨頭。
劉玉梅在后勤科干了二十三年。從十八歲進廠,到如今年過半百,她的青春、汗水、希望,都埋在這棟灰撲撲的五層樓里。
電梯還是壞的。她爬樓梯上去,到四樓時喘得不行。走廊里碰見王姐,端著茶缸子從開水房出來。
“玉梅,今兒咋穿這么周正?”王姐上下打量她一眼,“喲,還抹口紅了?”
劉玉梅有點不好意思地抿抿嘴:“今兒生日,隨便涂涂。”
“生日快樂啊!”王姐笑著拍她肩膀,“晚上請客不?”
“請請請,糖都帶來了。”劉玉梅從包里掏出一把喜糖,往王姐手里塞。
王姐接了糖,臉上卻閃過一絲不自然,欲言又止地看看她:“那什么……王主任剛才找你,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
“現在?”
“現在。”
劉玉梅心里咯噔一下。王主任是上面派來的,來了不到一年,成天琢磨著怎么“優化人員結構”。上個月已經找兩個人談過話了,談完那兩人就再沒來上班。
她攥緊了手里的帆布包帶子,故作鎮定地笑笑:“行,那我先過去。”
王主任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她敲了三下,里面傳出一個公事公辦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一股煙味撲面而來。王主任坐在那張黑色皮轉椅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看見她進來,也不起身,抬抬下巴示意她坐。
劉玉梅在對面那張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像小學生一樣規矩。
“劉姐啊。”王主任開口了,語氣居然挺和氣,“今天找你,是有個事要跟你說。”
“您說。”
王主任把那份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是這樣,集團最近在搞優化調整,咱們這邊也要配合。考慮到你的情況——工齡夠了,年紀也到了——公司決定,讓你從這個月開始**退休手續。”
劉玉梅腦子里嗡的一聲,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退休?可我……我下個月才滿五十……”
“差一個月不差啥。”王主任打斷她,臉上掛著那種公式化的笑容,“你放心,該有的補償一分不會少。按**給你辦,養老金下個月就能領。回去享清福不好嗎?多少人想退還退不了呢。”
劉玉梅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嗓子眼像堵了一團棉花。
二十三年。
她在這干了二十三年。從十六歲半工半讀的學徒工,到如今年過半百的老職工。她記得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記得三班倒時深夜的困倦,記得第一次拿到工資時給媽買的那條圍巾。她記得廠里分房時的激動,記得生下曉敏時同事們湊的雞蛋和紅糖。
二十三年,她以為自己能在這干到干不動的那天。
“劉姐?”王主任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還有什么問題嗎?”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起了毛邊的皮鞋。半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沒問題。”
“那就行。”王主任站起來,把那份文件塞到她手里,“手續這幾天辦一下,下周一就不用來了。這陣子辛苦了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間辦公室的。
走廊里有人在說笑,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討論中午吃什么。那些聲音像隔著一層水,模模糊糊地傳進她耳朵里,聽不真切。
她機械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把那包喜糖從包里掏出來,放在桌上。
糖紙花花綠綠的,上面印著“囍”字。她昨天特意去超市挑的,想著過生日嘛,沾點喜氣。
現在看著那些“囍”字,只覺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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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下班時間一到,她就走了。
沒等王姐,沒跟任何人打招呼。那包喜糖還放在桌上,原封不動。她不想解釋,不想聽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安慰,不想看見任何人臉上那種“還好不是我”的慶幸。
公交車上人很多,她擠在后門邊的角落,一只手抓著扶手,一只手抱著那個裝著她全部私人物品的紙箱。紙箱里有個用了八年的保溫杯,一雙平底布鞋,一本翻爛了的《故事會》,還有一張壓在玻璃板底下二十年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十八歲的她,扎著兩條麻花辮,笑得沒心沒肺。
車窗外,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那些光落在她臉上,又滑過去,明明滅滅的,像她這輩子。
五十歲。
她想起二十歲的時候,覺得五十歲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那時候她剛進廠,渾身使不完的勁兒,每天下班還去夜校上課,想著考個文憑,將來當干部。后來文憑考下來了,干部沒當成——廠里不景氣了。再后來結婚,生孩子,伺候老的,操心小的,日子就像磨盤一樣,一圈一圈地轉,轉著轉著,半輩子就轉沒了。
她想起結婚那天,劉建國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說“玉梅,我這輩子肯定對你好”。想起曉敏出生時那一聲啼哭,皺巴巴的小臉,攥緊的小拳頭。想起爸媽第一次來她家,媽說“閨女這房子真亮堂”,爸說“挺好,挺好”。
那些畫面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今天下午王主任那張公事公辦的臉上。
“回去享清福不好嗎?”
好什么好。她才五十歲,身體沒毛病,腦子不糊涂,她還能干十年二十年。她沒想過退休,沒想過閑著,沒想過每天一睜眼不知道往哪兒去。
可現在,有人替她想了。
下了公交,天已經黑透了。她抱著紙箱往家走,走到樓下時抬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窗戶黑著,沒人。
劉建國果然沒回來。
她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三樓時膝蓋又疼了。她扶著墻歇了會兒,聽見樓上有人在吵架,男人的吼聲,女人的哭聲,孩子的尖叫。吵什么她聽不清,也不想聽清。
到了家門口,她掏鑰匙開門。門鎖有點澀,她擰了兩下才擰開。
屋里黑漆漆的,排骨湯的香味還在,卻已經涼了,變成一股油膩膩的味道。
她開燈,換鞋,把紙箱放在茶幾上。然后她走進廚房,掀開砂鍋蓋子——湯上面結了一層白花花的油。
她盯著那鍋湯,盯了很久。
然后她關掉火,轉身走進臥室,打開衣柜,開始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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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衣柜最深處,有一個生銹的鐵盒。
那是當年結婚時媽給的,裝陪嫁的首飾。其實沒什么首飾,就一對銀鐲子,一條金鏈子,還有幾百塊壓箱底的錢。后來錢花了,鐲子鏈子還在,鐵盒就用來裝些亂七八糟的票據。
劉玉梅把鐵盒拿出來,打開。
最上面是曉敏的出生證,發黃的紙,模糊的印章。下面是幾張存折,都是空的。再下面是劉建國的一些東西——***復印件,工作證,幾張火車票。
火車票。
她本來沒想翻,可那些票根散落著,其中一張的日期正好對著她。
她拿起來看了看。2004年5月17日,北京西——石家莊。
2004年。
那一年劉建國說他去北京跑運輸,半個月才回來。回來那天她燉了雞,他說累,倒頭就睡。后來鄰居大姐偷偷跟她說,在商場看見劉建國跟個女的逛街,年輕,燙卷發,穿紅裙子。她不信,或者說她不愿意信。她問劉建國,劉建國說是同事,讓她別瞎想。她信了,或者說她逼著自己信了。
2004年5月17日。
她翻出另一張存根。2004年5月15日,石家莊——北京西。
去程是15號,回程是17號。三天兩夜。
她攥著那兩張票根,手指在發抖。二十年了,這些票根怎么還在?他為什么不扔掉?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她知不知道?
還是說,他其實希望她知道?
她把票根攥在掌心,那薄薄的兩片紙,硌得手心疼。二十年了,她裝了二十年傻子,今天終于裝不下去了。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等她發現時,已經打濕了胸前的衣襟。
就在這時,客廳的門鎖響了。
她趕緊抹了把臉,把那兩張票根塞回鐵盒,蓋上蓋子,推回衣柜深處。
“媽!”
是曉敏的聲音。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出臥室。
曉敏站在門口,臉凍得通紅,手里拎著一個蛋糕盒。看見她出來,曉敏揚起手里的盒子:“媽,生日快樂!我排了半小時隊買的,你最愛吃的那家奶油蛋糕!”
劉玉梅看著女兒,那張年輕的臉,眼睛亮亮的,像二十年前的自己。
她想笑,可嘴角剛扯動,眼淚又涌了上來。
“媽?你怎么了?”曉敏的笑容僵住,放下蛋糕走過來,“出什么事了?”
劉玉梅搖搖頭,想說沒事,可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曉敏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說:“我爸呢?他又沒回來?”
“他……他出差……”
“出差出差,他一年出三百天差?”曉敏冷笑一聲,“媽你別替他說話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劉玉梅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站在客廳中間,兩只手垂著,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曉敏嘆了口氣,走過來抱住她:“行了行了,不就過個生日嘛,他不回來拉倒,咱娘倆過。我給你買了蛋糕,咱們切了吃。”
那個擁抱很溫暖,帶著女兒身上特有的氣息——洗衣液的味道,一點點汗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水。
劉玉梅靠在女兒肩上,突然覺得,也許一切還沒那么糟。
至少有曉敏。
至少曉敏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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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蛋糕切了,吃了,很甜,甜得有點齁。
曉敏陪她坐到九點多,接了個電話,臉色就變了。
“什么叫**不同意?***同意不同意關我什么事?我跟他處對象又不是跟**處!”曉敏壓低聲音在陽臺上打電話,可那聲音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來,“……行行行,你聽***去吧,咱倆拉倒!……我告訴你,我周曉敏不是沒人要,你愛找誰找誰!”
劉玉梅坐在沙發上,聽著女兒的聲音,心里一陣陣發緊。
曉敏掛了電話,在陽臺上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來。進來時眼睛紅紅的,卻還擠出一個笑:“媽,我沒事。公司有點事,我得先回去了。”
“曉敏……”
“真沒事。”曉敏拿起包,“蛋糕你留著慢慢吃,明天不上班,睡個**。我走了啊。”
門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里又只剩下劉玉梅一個人。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剩下的半個蛋糕。奶油塌了,上面的草莓蔫了,蠟燭還插著,沒點。
窗外傳來汽車的轟鳴聲,有人在樓下大聲說笑,樓上那戶人家又開始吵架了。
這個世界很熱鬧,跟劉玉梅沒什么關系。
她坐了很久,久到手腳都麻了。然后她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涼的,帶著初春的寒意。
她往下看了看。六樓,樓下是水泥地,停著幾輛車。
五十歲,沒工作,丈夫**,女兒不順。她還有什么?
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問自己。
她答不上來。
風越吹越冷,她打了個哆嗦,正要關窗,突然——
眼前憑空出現一片藍光。
那片光從虛空中浮現,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漸漸凝成一塊半透明的光屏。光屏上浮現出一行行字,銀白色的,發著微光。
檢測到宿主……
生命體征……穩定
幸福指數……瀕臨清零
符合緊急綁定條件……
啟動綁定程序……
劉玉梅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陽臺門上。
那光屏還在,飄在半空中,跟著她的視線移動。
綁定中……10%……50%……90%……
綁定成功!
光屏上煙花綻放,金色的字體浮現出來——
恭喜您成為“晚年幸福指數系統”第108號宿主。
劉玉梅雙腿一軟,順著門滑坐到地上。
那光屏飄在她面前,又跳出一行字:
檢測到宿主當前處境:失業、婚變、負債、子女關系緊張。幸福指數:-5分(瀕危)。
是否查看新手禮包?
劉玉梅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
窗外,遠處有煙花升起,不知道是誰在慶祝什么。五顏六色的光映在她呆滯的臉上,也映在那塊神秘的藍色光屏上。
光屏閃了閃,最后一行字緩緩浮現——
溫馨提示:您有24小時時間決定是否開啟第一個任務。逾期未操作,系統將自動解綁。
倒計時:23:59:58
劉玉梅盯著那個倒計時,數字一秒一秒地跳動著。
58秒……57秒……56秒……
她的手慢慢抬起來,顫抖著,伸向那片光。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