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樓內,光陰仿佛凝滯。
塵埃在從破損窗欞透入的稀薄光柱中緩緩浮沉,散發著陳舊紙帛與木質腐朽混合的氣息。
樓閣穹頂高闊,蛛網暗結,一排排巨大的檀木書架森然林立,其上典籍或整齊或散亂,無聲訴說著往昔的繁盛與如今的寥落。
云岫步履從容,引著樂知穿行于書架間的幽深回廊。
他的背影略顯單薄,卻步履沉穩,指尖偶爾掠過某些書冊的脊背,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熟稔與眷戀。
樂知跟隨其后,步履無聲,宛若浮冰掠水。
她的目光并未流連于這藏書之豐,而是精準地掃過西周,感知著每一縷靈機的流轉,評估著此地的“秩序”狀態。
在她看來,這里的混亂與衰朽,本身便是一種對規則的輕微背離。
“星隕閣雖己式微,然立派千年,傳承未絕。
所有門人名錄、物資出入、乃至一應雜事紀要,皆錄于案,分門別類,存放于此。”
云岫在一排略顯整齊的書架前停下,聲音平和地介紹,聽不出絲毫被**的窘迫。
他抬手,指向一側區域,“近十年的卷宗在此,更早的則封存于內室。”
樂知微微頷首,并未多言。
她伸出纖指,指尖縈繞著一絲極淡的靈光,凌空一點。
霎時間,書架之上,數十卷相關的玉簡、書冊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有序地懸浮而起,在她面前一字排開。
卷宗自動展開,書頁無風翻動,發出沙沙輕響,其上的墨跡字符仿佛活了過來,化作一道道流動的信息溪流,涌入她那雙琉璃般的眼眸中。
她在以遠超常人閱讀的速度,同時處理多份信息。
眼神專注,面容無波,如同最精密的法器在解析符文。
云岫靜立一旁,并未打擾。
他看著她處理信息的方式,心中微訝。
這并非簡單的神識掃過,而是某種基于規則的高度凝練與提煉,效率驚人,且不帶任何個人情感偏好。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某些記錄上停留的時間稍長,尤其是關于近期人員外出、以及庫房舊物清點的部分。
時間一點點流逝,樓內只有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
云岫垂眸,看似耐心等待,腦中卻在飛速盤算。
他必須確保自己準備好的“證據”能經得起她這種近乎苛刻的檢驗,同時,也要留意她是否會發現那些他刻意隱藏的、關于星隕閣真正底蘊的蛛絲馬跡。
忽然,樂知翻動書頁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眼,看向云岫,目光依舊平靜無波:“記錄顯示,七日前,你曾獨自離開宗門三個時辰,方向正是流霞墟大致方位。”
來了。
云岫心道,面上卻適時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回憶之色,隨即坦然承認:“是。
那日我是去了流霞墟外圍。”
“所為何事?”
“采集‘月影草’。”
云岫語氣從容,“此草性喜陰,生于流霞墟邊緣的幽谷之中,是煉制‘清心丹’的一味輔藥。
我宗門拮據,許多基礎丹藥需自力更生。
此事,負責丹房的容叔可以作證,庫房亦有領取月影草的記錄。”
他早己將這一切編織得天衣無縫,每一個環節都對應得上。
樂知目光未移,似乎在核驗他話語的真偽,又像是在觀察他靈力波動的細微變化。
片刻,她復又低頭,看向另一份卷宗:“記錄還顯示,近三月,星隕閣并無大型靈力器械動用,亦無外客到訪引發強烈靈機波動。
庫房損耗,皆為基礎修行用度。”
“正是如此。”
云岫接口,“星隕閣現狀如此,實無力引動那等能驚動上仙的異寶出世之象。”
樂知沉默下來,繼續查閱。
她并未因云岫的解釋而放松,反而更加細致地核對著不同卷宗之間的關聯,尋找著可能存在的邏輯矛盾。
她的嚴謹,讓云岫暗自凜然。
許久,她將最后一份卷宗合上,所有懸浮的典籍玉簡緩緩歸位,分毫不差。
“卷宗記錄,邏輯自洽,暫無顯見悖逆之處。”
她終于開口,給出了初步判斷,但話鋒隨即一轉,“然,書面記錄可偽造,氣機痕跡難盡掩。
需實地勘驗你所述采集月影草之地,以及核查星隕閣內是否殘留異常靈力印記。”
云岫心中微緊,知道最關鍵的一關來了。
實地勘驗,意味著她將動用更精微的探查手段,任何隱藏的蛛絲馬跡都可能暴露。
“理應如此。”
他面上不動聲色,側身引路,“請上仙隨我來,先去我當日采集月影草之處。”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藏書樓。
陽光灑下,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一個青衫磊落,一個白衣勝雪,行走在這破敗的宗門之內,宛如一幅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和諧的畫卷。
云岫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清冷目光的存在,如芒在背。
他知道,這位天機閣的圣女,遠比他想象的更難應付。
而她那種絕對的、不摻雜任何情感的“理”,正在以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方式,攪動著他一貫平靜的心湖。
樂知跟隨其后,目光掠過沿途的殘垣斷壁,心中亦在默默推演。
云峴的解釋合乎邏輯,卷宗記錄完整,但她總覺得,這個看似文弱、處處合乎規矩的破落宗門少主,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具體為何,她尚無法用規則條文界定,只是一種基于無數數據處理后形成的首覺。
這種“首覺”,對她而言,是一種需要被分析、被驗證的“異常數據”。
兩人各懷心思,走出了星隕閣的山門,朝著流霞墟的方向行去。
山風拂過,吹動云岫的衣袂與樂知的白紗,命運的絲線,在無人察覺處,悄然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