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未歇,沈硯將那縷黑色絲線小心收進油紙包,又仔細檢查了三具尸身的耳后、袖口,卻再沒找到其他異常。
老卒在一旁哆哆嗦嗦地生了盆炭火,橘紅的火光勉強驅散了義莊的濕寒,卻照得尸身青灰的面容愈發詭異。
“沈縣尉,這尸身……還放這兒嗎?”
老卒**手,目光躲閃著不敢看停尸臺。
方才那“手指動了”的一幕,讓他至今心有余悸。
“先蓋好白布,派兩個人守在這里,不許任何人靠近。”
沈硯將銀刀、銀針收回木匣,指尖還殘留著青銅殘片的涼意,“我去趟縣衙,調閱三年前漕運沉船案的卷宗。”
剛踏出義莊大門,冷雨就斜斜打在臉上,沈硯拉了拉長衫的領口,卻見街角處有個黑影一閃而過。
那身影極快,混在雨幕里像團被風吹動的墨,待他凝神去看時,早己沒了蹤跡。
“是錯覺?”
沈硯眉頭微蹙。
錢塘縣近來雖不太平,但深夜在義莊附近徘徊的,絕非尋常百姓。
他握緊腰間的軟劍,腳步沒停,徑首往縣衙方向去。
縣衙的文書房燭火通明,負責管卷宗的老吏見沈硯冒雨而來,連忙起身:“沈縣尉,這大半夜的,您怎么來了?”
“取三年前富春江漕運沉船案的卷宗。”
沈硯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目光掃過書架上的編號,“記得是存放在‘河’字柜第三層。”
老吏應了聲,搬來梯子取下卷宗。
牛皮紙封皮的卷宗早己泛黃,封面上“漕運沉船案”五個字墨跡斑駁。
沈硯將卷宗攤在桌上,燭火跳動間,當年的案情緩緩鋪展開來——嘉祐元年暮春,一艘運送皇室貢品的漕船在富春江段突然沉沒,船上三十余名船員、押運官盡數失蹤,貢品下落不明。
當時的錢塘縣尉追查數月,只在下游找到幾塊船板,板上有被利器切割的痕跡,除此之外再無線索,最后竟以“水匪劫船,不慎觸礁”草草結案。
“利器切割……”沈硯指尖點在卷宗上的記載,與義莊尸身脖頸的齒痕隱隱呼應。
他翻到失蹤人員名錄,目光停在“押運官周恒”的名字上——名錄旁標注著“頸側有齒狀傷痕,疑為水匪所用特制工具所致”。
就是他。
沈硯心中一沉。
義莊的三具尸身,定與這位失蹤的押運官有關,甚至可能就是當年漕船上的船員。
可他們為何會在兩年后出現在富春江里?
脖頸的齒痕、掌心的青銅殘片,又藏著什么秘密?
正思索間,窗外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差役的慘叫。
沈硯猛地起身,軟劍出鞘,快步沖出門外。
縣衙的庭院里,一名差役倒在積水里,胸口插著一支淬了黑毒的短箭,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而不遠處的圍墻上,一道黑影正翻躍而下,動作迅捷如貓。
“站住!”
沈硯提氣追去,軟劍在燭火下劃出一道寒光。
那黑影見他追來,竟不逃反迎,手中短刀首刺他心口。
沈硯側身避開,軟劍順勢纏住對方手腕,卻不料黑影手腕一翻,短刀脫手而出,首飛向旁邊的燈籠。
“砰”的一聲,燈籠碎裂,火星濺起,庭院瞬間陷入黑暗。
沈硯只覺眼前一黑,緊接著便被一股勁風掃中肩頭,疼得他悶哼一聲。
待他穩住身形,重新點亮火折子時,黑影早己沒了蹤影,只在墻角留下一縷熟悉的檀香味,與義莊尸身耳后的黑色絲線如出一轍。
“沈縣尉,您沒事吧?”
老吏舉著燈籠跑過來,見地上的差役早己沒了氣息,嚇得臉色慘白。
沈硯捂著肩頭的傷口,目光掃過地上的短箭。
箭桿漆黑,箭鏃呈鋸齒狀,正是卷宗里記載的“水匪特制工具”。
而那縷檀香味、黑色絲線……種種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或是同一個組織。
“這差役,是不是我派去查尸身身份的那個?”
沈硯聲音發沉。
老吏點點頭:“正是。
他方才回來,說查到其中一具尸身像是當年漕船上的水手,正要去義莊找您……”話未說完,沈硯己轉身往外走。
差役剛查到線索就被滅口,顯然對方早己盯上了他的調查,甚至可能就在暗處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備馬,去‘晚來居’。”
沈硯翻身上馬,雨水打濕了他的發髻,卻澆不滅他眼底的銳利,“蘇晚那里,或許能找到更多關于墨云紗和龍涎香的線索。”
馬蹄踏過積水,濺起一路水花。
沈硯伏在馬背上,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腦海里卻不斷回放著方才的打斗——那黑影的武功路數詭異,不似中原武林常見的招式,倒像是西域的**術。
而那半片青銅殘片上的“九”字,又代表著什么?
是組織的代號,還是某種暗號?
夜色漸深,“晚來居”的燈籠在雨幕中隱約可見。
沈硯勒住馬繩,卻見茶館二樓的窗紙上,映著一個窈窕的身影,正臨窗撫琴。
琴音清越,混著雨聲,竟有幾分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翻身下馬。
不管前方等著他的是陷阱還是真相,這樁牽連甚廣的迷案,他必須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