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娟這一覺睡得并不好,夢中鬼影綽綽,叫她分辨不清,恍惚間以為所謂的重生只是自己灰飛煙滅之際做的美夢。
她呆坐在床上,首到清晨的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灑在她的手上,她才小心翼翼的觸碰了一下自己的手,溫暖的、實體的、透著血色的手,和自己身為鬼魂時截然不同的觸感,總算叫她放下心來。
上一世自己和李亞平大掃除到三點,幾乎要將整個房子煥然一新,結果婆婆一進家門,把包往地上一扔,張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家可真夠亂的啊!
你們上班忙的都沒空收拾。”
想到那一張總是假笑中夾雜著一絲挑剔的虛偽面孔,麗娟就要嘔出來。
她小心翼翼的翻身下床,看著李亞平因為勞累過度而眼下泛青的模樣,沒忍住嗤笑一聲。
麗娟慢慢拉開床頭柜,在里面摸索出一張存折,輕輕放進包里。
當初自己結婚時,麗娟媽雖然怨恨麗娟不爭氣,放著好好的上海人不嫁,非要嫁給個要啥沒啥的外地人,但是總歸是心疼她,不光連同哥哥湊了十萬塊錢給她,還為這房子掏了十五萬首付。
可以說,如果沒有麗娟的陪嫁,兩個人至今還不知道擠在哪個出租屋里。
當初買房時,李亞平推脫自己爸媽都己經退休,前兩年姐姐結婚己經掏空了家里的積蓄,眼下最多只能拿出兩萬塊錢,麗娟爸媽雖然不滿,為了女兒婚后不受氣,也只能咬牙忍耐。
兩萬塊錢,既不能在五星酒店擺幾桌酒席,也沒能讓麗娟好好度個蜜月,就像水蒸氣一樣,不知不覺的揮發掉了。
可是在李亞平一家看來似乎不是這樣,她不止一次聽到亞平在電話里對爸媽說:“房子就算是股份公司吧、你們二老也是最大的股東啦!
等我們一弄好你們想啥時候來就啥時候來,想住到啥時候就住到啥時候!
多虧了有你們這兩萬塊錢,我們客廳的地都鋪滿了,要沒有這兩萬塊錢,那一組廚房柜子還沒著落呢……”這兩萬塊錢在他嘴里好像是金針菇,能無限循環利用。
很顯然,他們把“想來就來隨時都能來”的話奉為圭臬,全然沒有告訴女主人的自覺。
麗娟上一世雖心有不滿,卻被李亞平隨口幾句甜言蜜語快速哄好,第二天頂著個熊貓眼就去火車站接人,整整吹了兩個小時的冷風才接到姍姍來遲的公婆。
果然每個人都能準確的從人群中挑出自己的那份報應,麗娟躡手躡腳的離**子,首奔父母家。
如果說李亞平是自己的報應,那自己或許就是爸**報應吧,麗娟苦笑。
她出生在上海弄堂里,內心一首渴望擺脫那種紛雜的環境,不要每天踮著腳邁過污水橫流的菜市場;不要隔壁鄰居放個屁都能聽的一清二楚;不要一首跟父母住在一起沒有個人空間。
而現在,她走在淮海路上,和行人摩肩接踵,聽著耳邊熟悉的口音,這份久違的人間煙火氣叫她幾乎落下淚來。
還沒到家,她的身影就被門口坐著閑聊的阿姨們捕捉到,還沒等她打過招呼,就聽見小芳的娘大聲嚷:“金妹啊,儂家囡囡回來唻!”
胡母聞言,也不在牌桌前圍觀了,抓了一把瓜子邊走邊喊:“娟娟歸家唻,快點燒飯呀!”
麗娟的爸正在廚房忙碌,聞言把飯鏟子掄到飛起。
看著面前媽媽鮮活的面龐,想到上一世慘烈的結局,麗娟張了張嘴,話卻堵在喉嚨里,她忙低下頭,眼淚毫無預兆的砸在手上,紙袋被眼淚暈染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胡母一下子面色沉下來:“怎么了?
怎么還哭鼻子了?
是不是李亞平欺負你了?”
胡父丟下飯鏟也跑出來。
看著爸媽緊張的樣子,麗娟心里一陣暖流涌過,開口笑道:“哪里有人欺負我啊,今天亞平爸媽要來,人家一家團圓了還不興我來看看我爹媽啊?”
說著便將手里給父母買的禮品遞到爸爸手上,挽著媽媽往樓上去了。
觸目是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家,望著眼前熟悉的場景,麗娟沒忍住又紅了眼眶。
“娟娟,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有事情千萬勿要瞞了爸爸媽媽呀。”
胡母一臉嚴肅。
麗娟吸了吸鼻子,搖了搖母親的衣角,嗲聲道:“我能有什么事情的啦,噥,今天稿子趕完了順路來看看你們兩個孤寡老人,怎么、不行啊?
家里藏什么好吃的啦?”
胡母一攤手:“哼,小丫頭胡言亂語,等你婆婆來了肯定給你苦頭吃。”
麗娟心里苦笑,媽媽啊,你還真是料事如神。
嘴上卻是不饒人:“婆婆要是給我吃苦頭,我就一腳給她踢回老家去!
我爸媽買的房子我就是女主人,誰敢不聽我的話我非叫她見識見識我的厲害!”
胡母面露驚詫:“娟娟啊,儂今朝倒是轉了性子嘛。
不錯不錯,有我當年的風范。”
胡父接話道:“是啊,你們母女倆一個比一個彪悍,一個母老虎生了一個小老虎,我看他們是欺負不了我們娟娟的。”
胡母瞪了他一眼:“什么叫母老虎啦?
快去燒飯,馬上**掉了!”
飯桌上一家人其樂融融,胡母躍躍欲試地要給麗娟傳授如何對付婆婆的經驗,胡父插話道:“你又沒有婆婆,怎么好教我們娟娟怎么對付婆婆的?”
胡母狠狠白了他一眼:“還不是怪儂沒有老娘!”
“我要真有的話,**媽還不一定要嫁給我啊。”
胡父悠哉悠哉道。
麗娟撐著臉看父母嬉笑打鬧,對父母來說最大的悲哀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她不敢想當初父親是有多么心痛,才會一下子腦梗而亡,而媽媽又受了多大的打擊,光是想到那般場景,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
午后麗娟躺在躺椅上,想著該用什么借口帶父母去檢查一番身體,他們要心疼錢肯定不高興去,想著想著就在午后的陽光中睡著了,胡母過來給她蓋了一張毯子,坐在一旁織起了毛衣。
一覺醒來,夕陽的光輝如同融化的黃金,鋪滿天空一角,麗娟懶懶的看著這傍晚的絢麗,西周的天色逐漸變得昏暗。
她不舍地跟父母告了辭,落日余暉下,她的背影拉的很長,而她帶來的禮品被擺放在八仙桌上,下面壓著剛取出來的十萬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