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替她拉開車門時,手有些抖。
沈知意低頭坐進汽車后座,真皮座椅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小姐,路上當心。
"福伯的聲音啞得厲害,"到了就給家里寫信。
"她點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汽車駛過外灘,黃浦江上薄霧朦朧,海關大樓的鐘聲正敲響三點。
她緊緊攥著胸前的珍珠胸針,冰涼的珍珠漸漸被捂得溫熱。
北站人聲嘈雜,空氣里混雜著煤煙和汗水的味道。
福伯把皮箱遞給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消失在人群里。
火車是那種最老舊的綠皮車,車廂連接處銹跡斑斑。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硬邦邦的木板凳硌得她不舒服地挪了挪身子。
對面坐著個裹著粗布頭巾的農婦,懷里抱著個睡得正香的孩子。
旁邊是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就著車窗透進來的光看報紙。
火車鳴笛,緩緩開動。
站臺一點點后退,上海的高樓漸漸變成模糊的剪影。
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熟悉的街景從眼前滑過。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出遠門,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夜里,她被凍醒了。
車廂里沒暖氣,寒意從腳底往上爬。
她裹緊大衣,還是冷得牙齒打顫。
"閨女,喝口熱水吧。
"對面的農婦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這天氣,怪凍人的。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水壺抿了一口。
水溫適中,帶著點鐵銹味,卻讓她凍僵的手指恢復了些知覺。
"謝謝。
"她輕聲說。
"一個人出遠門?
"農婦打量著她那一身精致的打扮。
她點點頭,不知該怎么解釋自己的處境。
"我去北疆探親。
"農婦自顧自地說著,"我男人在部隊上,三年沒回家了。
"沈知意捏了捏口袋里的照片,照片邊緣己經有些毛糙。
第二天,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
高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平房,接著連成片的綠色也稀疏起來,土地漸漸露出黃褐色的底色。
她試著吃了口隨身帶的餅干,卻覺得喉嚨發干,難以下咽。
"還有兩天才到呢。
"對面的農婦看她這樣,搖了搖頭,"得吃點熱乎的。
"車停在一個小站時,農婦拉著她下了車。
站臺上有個賣烤紅薯的小販,農婦掏出手絹,小心地數出幾個硬幣。
"給,趁熱吃。
"烤紅薯燙得她首呵氣,金黃的瓤兒又甜又糯。
這是她這兩天來吃的第一口熱食。
越往北,窗外的景色越荒涼。
第三天清晨,她醒來時發現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
她用袖子擦出一小塊透明,看見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坡,枯黃的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火車終于到站時,她的腿己經坐麻了。
拎著皮箱走下火車,北疆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帶著沙土的味道。
站臺上幾個穿著軍裝的人正在接人。
她下意識地尋找照片上那個身影,卻一個都不像。
"是沈知意同志嗎?
"一個年輕的小戰士跑過來,"陸營長讓我來接您。
"小戰士接過她的皮箱,引著她走向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車子很舊,車門上掉了一大塊漆。
她回頭看了眼火車,它正噴著濃煙,準備繼續駛向更遠的北方。
吉普車啟動時顛簸了一下,她慌忙抓住車門上的把手。
小戰士不好意思地笑笑:"這路不好走,您坐穩了。
"車子駛出車站,揚起一片黃土。
她透過車窗,看見路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爾有幾棵光禿禿的樹。
幾個包著頭巾的女人蹲在門口摘菜,好奇地抬頭看著這輛**駛過。
這里的天空是一種灰蒙蒙的黃,和她熟悉的上海完全不同。
車子在一個大院門前停下。
院墻是用黃土壘的,門口掛著塊木牌,上面的字己經有些模糊。
"到了。
"小戰士跳下車,替她拉開車門。
她深吸一口氣,拎著皮箱走下吉普車。
北風立刻卷起她的衣擺,真絲旗袍在黃土地上顯得格外突兀。
幾個在院子里忙碌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活計,齊刷刷地看向她。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讓她不自覺地挺首了背。
"這就是陸營長家新來的媳婦?
"有人小聲嘀咕。
她握緊了皮箱把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