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最終還是做了清蒸鱸魚。

李桂蘭像是要證明什么，或者是要用忙碌壓下心里的不安，特意去了趟菜市場，挑了條活蹦亂跳的魚回來。

廚房里彌漫著姜絲、蔥絲被熱油激出的香味，混合著醬油的咸鮮，沖淡了午后那點若有若無的沉悶。

祝希悅幫著擺好碗筷。

桌上除了魚，還有一盤炒空心菜，一碟咸菜，和中午剩下的綠豆湯。

簡單，卻也是家里慣常的安穩滋味。

吃飯的時候，李桂蘭話多了些，不停地給祝希悅夾魚肚子上的肉，“多吃點，補腦子，初三了可得加把勁?！?br>
她絕口不提那封信，也不提廠里的事，只是絮絮叨叨地說著鄰里的瑣碎，誰家孩子考上了重點，誰家夫妻吵架了。

祝希悅埋著頭吃，魚肉很嫩，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母親越是刻意回避，那封信的影子就越是清晰。

飯吃到一半，窗外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由遠及近，最后在巷口熄了火。

是孫闖**孫衛東回來了。

他嗓門洪亮，隔老遠就能聽見：“闖子！

死哪兒去了？

出來搬東西！”

接著是孫闖不大情愿的應答，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孫家總是熱熱鬧鬧，吵吵嚷嚷，像一出永不落幕的市井戲。

這與一墻之隔的顧家形成鮮明對比。

顧家晚飯時間通常極安靜，偶爾能聽到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顧老師壓低聲音詢問顧淵學習情況的聲音，像在完成一項嚴謹卻缺乏溫度的儀式。

祝希悅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對面緊閉的窗戶。

吃完飯，天光尚未完全褪盡，一種朦朧的藍灰色籠罩了巷子。

暑熱稍稍消散，家家戶戶門口開始有人出來搖著蒲扇乘涼，閑聊聲嗡嗡地響著，織成一片生活的**音。

祝希悅洗完碗，擦干手，心里還惦記著那封信，卻又不敢再去碰那個抽屜。

她搬了張小竹椅，坐到門口，看著巷子里逐漸熱鬧起來。

文瑾也出來了，坐在自家門檻上，就著最后的天光翻看那本《當代歌壇》，手指小心翼翼地在謝霆鋒的照片上摩挲。

孫闖被**使喚著，從摩托車上卸下幾個紙箱，吭哧吭哧地往屋里搬。

紙箱看上去不輕，孫闖嘴里嘟囔著抱怨，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汗。

“爸，這又是什么破爛玩意兒？”

“什么破爛？

好東西！

以后就指著這個掙錢了！”

孫衛東的聲音里透著一種粗糲的興奮，“舊的錄像帶沒人看啦！

以后是電腦的時代，懂不懂？”

一個紙箱沒封嚴實，搬動時裂開了口，露出里面幾本嶄新的雜志和摞在一起的光盤。

祝希悅眼尖，瞥見最上面一本雜志的封面，花花綠綠的，印著巨大的“《大眾軟件》”幾個字，還有幾個她看不懂的電腦游戲畫面。

孫闖也看見了，眼睛一下子亮了，抱怨聲停了，搬箱子的動作也輕快了不少。

就在這時，顧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顧淵走了出來，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垃圾袋，看樣子是出來倒垃圾。

他依舊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短袖，身形在漸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瘦。

他目不斜視地走向巷子盡頭的垃圾集中點，對孫家的忙亂、乘涼鄰居的閑聊、以及坐在門口的文瑾和祝希悅，都沒有投去一絲關注。

他像活在另一個透明的罩子里。

文瑾抬起頭，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臉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很快又低下頭，假裝專注地看雜志。

祝希悅則看到，顧淵倒完垃圾往回走時，腳步在自家門口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極快極輕地掃過孫闖搬進去的那些紙箱，尤其是在那個露出《大眾軟件》的箱子上停留了或許半秒都不到的時間。

那眼神里有什么？

好奇？

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徹底壓抑了的向往？

還是別的什么？

祝希悅說不清。

但那絕對不像他平時那種全然隔絕的空茫。

只是剎那，他又恢復了那種淡漠的神情，推開自家院門，走了進去，輕輕關上門，也將外面所有的喧囂和煙火氣，徹底關在了門外。

孫闖終于搬完了箱子，喘著氣靠在門框上，撩起衣襟擦汗，露出曬成小麥色的一截腰腹。

他扭頭看見祝希悅和文瑾，咧嘴一笑，帶著點得意：“哎，看見沒？

我爸進的新貨，最新電腦游戲！

以后來玩啊，給你們便宜點！”

文瑾小聲哼了一下，沒接話，似乎覺得打游戲是男孩子的不務正業。

祝希悅也沒理他。

她的思緒還停留在顧淵那個短暫的眼神上。

夜風微微吹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帶來各家各戶不同的聲音、氣味和故事。

那條清蒸魚的鮮味似乎還留在舌尖，抽屜里那封信的重量也還壓在心底。

這個夜晚，清石巷的每一扇窗戶后面，似乎都藏著不同的心思和即將發生的故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