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的路程,磁懸浮列車里的空氣比來時更加凝重。
窗外的彌城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霓虹燈的血色光芒在濕漉漉的建筑表面上流淌,像一道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阿赫坐在零的對面,雙手放在膝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能感覺到自己右肩的肌肉在隱隱作痛,不是因為撞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沉睡己久的記憶被喚醒后的酸脹。
他腦海里不斷回放著自己撞向那個“清道夫”的瞬間——那不是思考后的決定,而是一種純粹的本能,仿佛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了解如何去戰斗,如何去……傷害。
他是一個空白者,一個連自己早餐吃了什么都記不住的人。
可他的身體,卻記得如何用最有效的方式讓另一個人失去反抗能力。
這種割裂感讓他不寒而栗。
他是誰?
一個**?
一個殺手?
“在想什么?”
零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正用一塊柔軟的布,仔細擦拭著那把沾染了血跡的能量**,動作專注而優雅,仿佛在保養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我在想……我剛才的反應。”
阿赫的聲音有些干澀,“那不是我。
至少,不是現在這個我。”
“身體的記憶比大腦的更誠實。”
零沒有抬頭,語氣平淡,“你的肌肉和神經還記得如何應對威脅,即便你的意識己經忘記了。
這說明,‘伊卡洛斯’這個身份,曾經活在危險之中。
你不是文員,不是教師,更不是某個辦公室里喝著合成咖啡的庸人。”
她將**收回鞘中,終于抬眼看向阿赫,那雙深邃的眼睛里帶著一絲探究。
“你害怕了?”
阿赫誠實地點了點頭。
他害怕的不是敵人,而是那個隱藏在自己身體里的、陌生的自己。
“害怕是好事。”
零的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說明你還有人性。
很多‘清道夫’在被改造時,連同恐懼一起被剝離了。”
列車到站,他們迅速回到了那家沒有名字的店鋪。
零一進門就拉下了厚重的金屬卷簾門,將外面那個陰雨連綿的世界徹底隔絕。
店內,那臺巨大的“織憶機”在待機狀態下發出低沉的嗡鳴,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過來。”
零走到工作臺前,將那個從碼頭撿回來的、印有“齒輪之眼”標志的金屬煙盒放在燈下。
煙盒表面有輕微的劃痕,齒輪瞳孔的標志在燈光下顯得冰冷而詭異。
“‘齒輪之眼’,彌城里最臭名昭著的‘身份建筑師’。”
零戴上一副精密的工作手套,用鑷子小心翼翼地翻動著煙盒,“他們不單純是記憶販子。
普通的販子是‘搬運工’,把記憶從一個腦袋搬到另一個腦袋。
而‘齒輪之眼’,他們是‘建筑師’。
他們可以為你量身打造一個全新的身份,包括偽造的記憶、社會關系、甚至是行為習慣的肌肉記憶植入。
反之,他們也能將一個人的存在從世界上徹底抹去,不留一絲痕跡。”
阿赫的心猛地一沉。
“就像……對我做的一樣?”
“比那更徹底。”
零的目光變得銳利,“你只是被剝離了記憶,但你的身體本能還在,你的存在本身還沒有被社會網絡抹除,否則我不可能輕易給你偽造一個臨時身份ID。
‘齒輪之眼’的手法更干凈,他們會把你變成一個真正的‘幽靈’。”
她指了指地上的**,“而這些‘清道夫’,就是他們的工具,負責清理掉所有‘建筑工程’中產生的‘廢料’和‘瑕疵’。”
“所以,他們不是來殺我的,”阿赫的思路漸漸清晰,“他們是來‘清理’我的。
因為我這個‘瑕疵品’,不知為何又出現了。”
“完全正確。”
零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問題是,是誰把你變成了‘瑕疵品’?
又是誰,在你的記憶里加了那把連我都覺得棘手的‘記憶鎖’?
這把鎖,就像一個保險箱,它沒有抹去你的記憶,而是把它完好無損地……保護了起來。”
保護?
這個詞讓阿赫感到一陣荒謬。
有人費盡心機地奪走了他的一切,卻又用一把堅固的鎖將它們保存起來?
這背后隱藏的矛盾,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零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
“別想太多,答案不在你的腦子里,而在你的過去里。”
她拿起煙盒,“這個東西,可能是一個突破口。
‘清道夫’的裝備都是定制的,上面可能會有追蹤不到的數字水印或者材料標記。
我需要找個專家來分析它。”
“專家?”
“一個‘數據幽靈’。”
零解釋道,“他叫西拉斯,彌城最好的信息破譯者和硬件分析師。
他能從一塊烤焦的面包里分析出烤箱的品牌和生產批號。
當然,他收費也很貴,而且只收‘故事’。”
“故事?”
“是的,有價值的信息,或者……有趣的記憶。”
零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我們現在要去見他。
但在此之前,”她走到店鋪后方的一個暗格前,按動了幾個開關,“我們得把這里徹底封鎖。
‘清道夫’是群居動物,死掉兩個,很快就會有更多找上門來。”
暗格打開,露出一個復雜的電子密碼盤和掌紋掃描儀。
零正要輸入密碼,阿赫卻下意識地向前一步,目光被那個密碼盤吸引了。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九宮格鍵盤,而是一個由十二個不規則符號組成的圓形陣列。
“怎么了?”
零注意到他的異樣。
“我……”阿赫皺起眉頭,一種奇怪的熟悉感涌上心頭。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密碼盤上方,猶豫了片刻。
然后,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他的手指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那些符號上依次點過。
滴。
滴。
滴。
嗒。
一連串清脆的電子音后,密碼盤的綠燈亮起,掌紋掃描儀隨之啟動。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的停頓,仿佛他己經做過成千上萬次。
零徹底愣住了,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她看著阿赫,又看了看那個己經解鎖的密碼盤,喃喃自語:“這是‘織憶師’公會最高級別的安全鎖協議……你怎么會……”阿赫自己也呆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一只不屬于自己的怪物。
他不知道那些符號代表什么,更不知道正確的順序。
但是,他的手知道。
他的身體,又一次超越了他的意識。
“我……不知道。”
他茫然地回答。
零沉默了,她深深地看了阿赫一眼,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驚奇,有疑惑,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警惕。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將自己的手掌按在了掃描儀上。
“嗡——”墻壁和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一道道金屬護板從縫隙中升起,將門窗徹底封死。
店內的燈光自動切換成應急的幽藍色,空氣循環系統發出低低的聲響。
這里瞬間變成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堡壘。
“看來,你的過去比我想象的還要有趣,伊卡洛斯。”
零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但阿赫能聽出其中隱藏的一絲波瀾。
“走吧,我們從后門離開。
去見西拉斯,希望他今天對我們的‘故事’感興趣。”
她轉身走向店鋪更深處的陰影,留給阿赫一個纖細而堅定的背影。
阿赫跟了上去,心中充滿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的疑問。
織憶師公會?
最高級別的安全鎖?
他的過去,似乎不只是與“齒輪之眼”有關。
那個被稱為“伊卡洛斯”的男人,到底在這座記憶的孤島上,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一片名為“遺忘”的漆黑大海上航行,而遠方,正有一座巨大的、由他自己的過去構成的漩渦,在靜靜地等待著他。
好的,這是為您創作的第西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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