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從斷垣殘壁間泄下,浮陸城的廊道濕冷如同某種老舊的病體,讓人的腳步都沾染上隱隱的遲疑。
哈勒爾靜靜立于一處坍塌的石壁后,弩機仍握在掌心,余溫未散。
艾莉婭跪在一具流民**旁,雙手微微顫抖,卻依然控制著自己的悲憫,試圖收斂破碎的情感。
奧蘭多低聲詠唱著祭司的禱詞,指尖亮出溫柔的光芒,驅散周圍的寒意。
剛剛那場與幫派的斡旋己讓人疲憊,瘟疫的痕跡還在空氣中徘徊,沾染著血與不信任。
然而,他們并未有時間喘息。
腳步聲劃破死寂,石道那端傳來微妙的節奏,與浮陸城的**氣息格格不入。
最先覺察到的是艾莉婭,她瞬間站起,撫了撫衣襟,不著痕跡地靠近哈勒爾。
一道人影披著夜色緩步而來。
她身形削瘦,披著奇異深紫長袍,面容藏在半透明的兜帽下,只留一雙目光,冷冽幽深又帶著飄忽的光。
哈勒爾的手指輕扣扳機,卻沒有立刻舉起武器。
艾莉婭則悄然握緊袖中的**,眼神毫不軟弱。
“你們還打算在這座死城逗留多久?”
來者聲音低啞,卻有種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奧蘭多抬頭,警惕與禮節交纏,“我們只是路過——這里的瘟疫需要幫助。”
女人微微一笑,笑意像深淵邊緣浮現一抹漣漪,“幫助?
有時候,死去比活著更有意義。”
哈勒爾眉頭未展,“你是誰?”
她踏前一步,兜帽邊緣被夜風揭開,露出一截銀色發絲。
穆恩·席拉。
她的目光在三人間停留,仿佛在稱量每個人的重量。
“你們在找什么?”
她反問。
艾莉婭咬了咬唇,身為**貴族,她習慣于話語周旋,“倘若你見多識廣,應該能猜到我們的困境。”
穆恩嘴角勾起,像在欣賞一幕可憐的舞臺劇。
她那雙眼環顧西周,忽然盯定奧蘭多胸前的殘破神徽。
“你來自舊神殿?”
奧蘭多遲疑著點頭,“我的職責是將秩序帶回這個世界。”
穆恩輕笑,“秩序?
或許你們該去看看那些‘秩序’遺留的圣器。
你們想知道裂界為什么會成這樣吧?”
這句話像利箭射入靜寂。
哈勒爾垂下眼,視線落在穆恩腰間佩帶的一塊奇異符文石——復雜的銘文流轉著讓人不安的魔能。
“你知道些什么?”
艾莉婭聲音沉穩,絲毫沒有暴露她的動搖。
穆恩打量著三人,冷然道:“圣器遺蹤就在浮陸邊緣的廢墟深處。
那里不屬于任何幫派或神殿,你們所見的混亂,只是被掩蓋的真相茍延殘喘。”
哈勒爾沉聲道:“你為什么告訴我們?”
她看向哈勒爾,語氣忽然凌厲,“因為你們不是那些只會爭奪權力的蠢貨。
有人愿意同情弱者,哪怕一文不值。
有人還在努力救治,哪怕秩序己死。
也許這樣的人還值得再活一會。”
夜色更深,風卷過斷界的邊緣,帶來隱約不安的魔能波動。
艾莉婭整理碎發,低聲問道:“你說的圣器是什么?
它有什么用途?”
穆恩微不可察地笑了,“有人說,那是神祇末日之戰留下的禁斷之物,能控制浮陸的運行,也許能重塑裂界。
但它也是災厄的根源。”
哈勒爾的神色變得凝重。
他長久凝視穆恩,像在辨別她的來路與目的,卻從她的目光里只讀出了深不可測。
“如果你接受帶路,你有什么條件?”
奧蘭多打破僵局,他的善良與謹慎并存——他不愿被人牽著鼻子走,但也無法對瘟疫與破碎世界無動于衷。
穆恩緩緩摘下兜帽,露出輪廓分明的臉。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無力,“條件只有一個——到達圣器遺跡時,你們必須選擇,是毀滅它,還是利用它。”
哈勒爾第一次開口問道:“你相信我們能做這樣的選擇?”
穆恩的嘴角勾起近乎悲哀的微笑,“我相信,人性在絕望中才最像人。”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瘟疫城市的廢墟像無聲的見證,呼應著劫后余生的哀歌。
三人不約而同看向穆恩,心思各異——艾莉婭在暗自權衡,奧蘭多在祈禱安寧,哈勒爾則只堅守著沒用的同情。
穆恩轉身,黑色長袍的末端拂過血跡斑駁的石磚。
她冷靜地開口:“離開主街,沿斷界邊走,夜里浮陸的魔能流動最劇烈。
別遲疑,該走了。”
哈勒爾率先跟上,其余二人互相點頭,并肩而行。
他們步入破碎的街道,身后棄民的低聲囈語漸遠,只剩下腳步與古舊鐵器碰撞的回音。
走在隊伍最后,奧蘭多輕聲道:“如果圣器真能重塑世界……我們該如何選擇?”
艾莉婭微微偏頭,神情復雜,“選擇本就痛苦。
不是所有犧牲都能換來真正的救贖。”
哈勒爾握緊弩機,低聲答道:“但有人活著,就是為了不讓犧牲變得毫無意義。”
穆恩在前方停步,抬頭望向裂界蒼穹。
那片天幕上,浮陸碎片交錯漂浮,閃爍著不規則的魔能光——像某種警告,又如殘存的冀望。
他們沒有回頭。
夜風將破碎與希望一同裹挾著,向廢墟深處吹去。
不遠處,一座模糊的廢墟輪廓漸漸顯現,在浮陸的邊緣,等待著他們的試煉與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