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道里的聲控燈依舊半死不活地敷衍著。
摸出鑰匙,鎖孔轉動的聲音在安靜過頭的樓道里異常清晰。
王胖子嘟囔著“困死了”先一步鉆了進去。
濃稠的黑暗包裹著我,帶著物理世界特有的安靜,只有王胖子摸索開關的窸窣聲。
然后,就在那一片寂靜之中。
一點極其細微、幾不可聞的……聲響?
像是一根生銹的、極度纖細的金屬琴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帶著點電流的底噪。
嗡……嘶……聲音的來源如此明確——書桌上,那臺被我刻意冷落了三天、積了層薄灰的、曾充當過噩夢導火索的手機。
一股冰冷的麻意瞬間從尾椎骨躥上天靈蓋!
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又松開,在胸腔里瘋狂蹦跶起來。
動作完全脫離了大腦控制,我幾乎是撲了過去!
黑暗中,那塊小小的屏幕亮著刺目的、純粹的光。
沒有解鎖!
沒有任何操作!
屏幕中央,一個模仿聲波的、慘綠色的波紋狀動畫圖形,如同某種活著的低級蠕蟲,在純白的光源**上,猙獰地扭動、閃爍。
緊接著,那個低沉的、帶著濃重水汽混響、曾經讓我頭痛欲裂的聲音,如同冰涼的粘稠污水,毫無阻礙地從手機的揚聲器里首接流瀉出來,響徹死寂的宿舍:“……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誦讀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凝結的水滴,精準地敲打在鼓膜上。
我僵在書桌前,后背被冷汗瞬間浸透。
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屏幕中央的綠色聲波紋樣跳動得越來越激烈,詭異地應和著我太陽穴血管的搏動。
“……復行數十步……”當這句耳熟能詳到堪稱噩夢序章的句子被清晰吐出的瞬間,刺眼的白光屏幕陡然一暗!
那不是黑屏!
是徹底的切換!
如同傾倒的墨水瓶,純粹的、吸光的、仿佛無底洞般的沉黑瞬間吞噬了整個矩形屏幕!
絕對的黑暗,甚至沒有任何反光!
下一刻,無數條泛著熒光的文字流,如同深海自帶生物冷光的詭異魚群,從屏幕底部瘋狂地涌現、彈跳、滑過那片絕對的漆黑幕布!
寒潭洞組隊!
仙君賜福*UFF!
考完速來!
武陵人團練營開組!
掛科戰神優先!
水下坐騎免費送!
寒潭六月霜正濃!
入隊就送雙倍經驗!
坐標:XXXXX,YYYYYUP主己卡位!
名額有限!
考完就走!
每一條彈幕都帶著熒光綠或者慘敗的冷光,在墨黑的底色上飛速流竄、碰撞、疊加,像一群溺斃后依然活躍的、散發著腐朽磷光的深水尸骸發出的狂歡信號。
熒熒光線扭曲地映在我驟然放大的瞳孔里。
胃里的烤串和啤酒攪拌成冰冷的泥漿,堵在喉嚨口。
極致的冰冷和不受控制的顫抖席卷西肢。
這些癲狂的邀請指向一個冰冷而荒謬的集結號:考完試組隊……考完就走……我們學校的期末**季——高數補考這扇鬼門關,還有整整三個月才會開啟!
“王胖子!
胖子!!”
我猛地扭頭,聲音嘶啞尖銳得不像自己的,首撲向王胖子床鋪的方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快看!!
看我手機!!”
王胖子被我突如其來的喊叫驚得一哆嗦,上半身艱難地從被子里拱起來,睡眼惺忪夾雜著被打擾的不耐煩:“**……你有病啊蘇凝?
半夜三更嚎什么?!
我剛要睡著……”他瞇著眼,困惑地看向我這邊,又順著我顫抖的手指看向書桌上那塊閃爍著妖異光芒的屏幕。
“……看啥?
……你手機不就黑屏充電呢嘛?
綠油油的指示燈看著就鬧心……”他揉了揉眼睛,嘟囔著,“……明天幫你拔了行了吧祖宗?
吵死了……”說著身子一歪,又縮回被窩,很快響起了滿足的鼾聲。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綠油油的指示燈?
我死死地盯著那塊墨黑的屏幕,上面瘋狂刷新的熒光彈幕還在兀自跳動,在王胖子眼中,卻只是一個普通的待機充電畫面?
時間在此刻被無形的恐懼扭曲、抻長,宿舍窗外城市遠處的零星燈火,成了隔著厚厚冰蓋觀看的遙遠遺跡。
熒光彈幕在墨黑屏上流淌,手機冰冷地躺在桌面上,安靜得像塊墓碑。
冰冷的數字坐標在最后一條彈幕上無聲閃爍:XXXXX,YYYYY。
王胖子沉重的翻身聲和鼾聲斷斷續續傳來。
那晚“回歸人間”的**氣息好像還縈繞在鼻端,混著點啤酒發酵的微酸味。
“冷靜……蘇凝……冷靜……”我對自己默念,聲音在喉嚨里粘成一團。
周學姐理性溫和的分析在耳邊閃回——“你的大腦對信息的歪曲加工……高強度刺激下的應激反應……”是應激反應……還是我真的……瘋了?
王胖子他一點也看不見?
那些彈幕,那坐標,那“考完速來”的催命符……難道它們只存在于我的視網膜和顱內?
對,一定是這該死的應激反應又卷土重來了!
屏蔽得還不夠徹底!
那綠色的聲波紋還在眼前殘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