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風里的婚事與遠行玉米桿子被曬得發黃的時候,距離去鎮上拿錄取通知書己經過了三個多月。
這三個多月里,我和小細幾乎每天都泡在地里。
天剛蒙蒙亮就跟著爹媽下地掰玉米,中午頂著日頭把玉米棒子扛回曬谷場,傍晚還要趁著涼快給紅薯地除草。
小菊倒是清閑過一陣子,后來她爹媽看她總待在家里發呆,便把喂豬、剁豬草的活兒全派給了她,好像要把她所有的時間都填滿才安心。
我們三個偶爾會在田埂上碰到,也只是匆匆說幾句話。
小菊話少了很多,眼睛里總蒙著一層霧,像是有什么心事沉在底下,撈不上來。
小細說**托人在鎮上找了個洗碗的活兒,等秋收結束就去,語氣里聽不出是期待還是無奈。
我呢?
我只是埋頭干活。
手掌磨出了厚厚的繭子,肩膀被扁擔壓出了紅印,可每次看到爹媽臉上少了幾分愁容,看到弟弟妹妹能喝上摻了米的糊糊,就覺得這些疼都不算什么。
只是在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時,偶爾會想起鎮中學那扇朱紅色的大門,想起課本最后一頁那句“我想去縣里讀高中”,心里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
變故發生在一個秋風蕭瑟的上午。
那天我正在給玉米脫粒,突然聽到村口傳來一陣喧鬧聲,夾雜著鞭炮噼里啪啦的響。
我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須,遠遠看見一群人簇擁著幾個陌生人往村里走,領頭的是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男人,看著有點面生。
“許鑫,許鑫!”
小細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帶著驚慌,“你知道不?
小菊家……小菊家來人訂婚了!”
“訂婚?”
我愣住了,手里的玉米棒“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跟誰?
她才十五啊!”
“就是那個穿花襯衫的,說是她表哥!”
小細的聲音都在發顫,“來了好幾個人,拉了滿滿一三輪車東西,有面粉、有布匹,還殺了***、二十多只雞鴨,說是聘禮!”
我跟著小細往小菊家跑,遠遠就看見她家院子里擠滿了人。
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來了,圍著那堆聘禮嘖嘖稱奇,有人說“小菊家這下可風光了”,有人說“這表哥看著家底不薄”,還有人在議論“這聘禮少說也值兩萬塊”。
兩萬塊。
這個數字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村里誰家要是能拿出兩千塊,都能算得上是殷實人家,兩萬塊,幾乎是天文數字。
我踮起腳往院子里看,沒看到小菊,倒是看到她那兩個常年在外打零工的爹媽也回來了,正被一群人圍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像是有苦難言。
“她爹媽不是不同意嗎?”
我扯了扯旁邊一個嬸子的胳膊。
嬸子撇撇嘴:“不同意有啥用?
人家東西都拉來了,豬也殺了,雞鴨也褪了毛,村里幫忙的人都開始燒水做飯了。
聽說這表哥是她遠房舅舅家的,昨天首接帶著人找上門,說是小菊自己同意的,她爹媽不在家,家里老人架不住勸,就應下了。”
“小菊同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幾天碰到小菊時,她那欲言又止的樣子,“不可能!”
我繞到院子后面,踩著墻角的柴火垛往二樓看。
二樓的窗戶半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飄起來,隱約能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窗沿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小菊。
她肯定在哭。
我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喘不過氣。
沒有人問過她愿不愿意,沒有人在乎她才十五歲,甚至沒有人等她爹媽回來商量。
就因為對方拉來了一堆讓全村人都眼紅的東西,這場婚事就被板上釘釘了。
這哪里是訂婚,分明是一場用彩禮綁架的交易。
果然,沒過多久,院子里就吵了起來。
小菊的爹紅著眼圈,指著那個花襯衫表哥罵:“我女兒根本沒同意!
你們這是坑人!”
花襯衫表哥倒也不急,慢條斯理地說:“叔,話可不能這么說。
昨天我們來的時候,小菊可是點頭了的。
再說了,東西都卸了,豬也殺了,飯都快做好了,全村人都看著呢,這時候說不同意,讓我們臉往哪兒擱?”
旁邊有人幫腔:“就是啊,老菊,這事兒要是黃了,你家拿什么賠人家?
那***、二十多只雞鴨,還有那些東西,加起來兩萬塊呢!
你賠得起?”
小菊的媽一**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啊……”人群里的議論聲漸漸變了味,從羨慕變成了“事己至此,還是認了吧”。
小菊的爹媽僵在那里,臉色灰敗,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們知道,這話難聽,卻是事實。
兩萬塊,他們就算**賣鐵也湊不齊。
我默默地離開了人群,心里一片冰涼。
這就是我們這里的規矩嗎?
女孩子的命運,就值這兩萬塊,就值這幾頭豬、幾只雞鴨?
我想起小菊躲在二樓哭的樣子,想起她曾經說過“想去廣東看看”,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
也許,這就是命。
我們這些生在山卡拉的女孩子,好像從生下來那天起,命運就被寫好了——要么早早嫁人,用彩禮幫襯家里;要么像野草一樣,在地里刨一輩子食。
那天晚上,小菊家擺了流水席,院子里飄著肉香,可我聞著卻覺得格外腥。
我沒去吃,一個人坐在曬谷場的草垛上,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卻照不亮山坳里的黑暗。
過了幾天,秋收基本結束了。
小菊的婚事就那么定了,聽說等過了年,就把她接到表哥家去。
我再沒見過小菊,聽小細說,她把自己關在屋里,不說話,也不吃飯,像變了個人。
這天傍晚,我剛把最后一筐紅薯倒進地窖,我媽突然叫住了我:“大妹。”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我媽**手上的泥,眼神有點復雜:“你表姐托人帶信回來,說她在廣東的電子廠上班,廠里缺人,還能借***給你進廠,你……想去嗎?”
表姐是前年出去打工的,是我們村第一個走出大山的姑娘。
以前總聽人說外面怎么不好,說女孩子出去容易被騙,可現在,我看著媽眼里的期盼和擔憂,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讀書,留在家,遲早會像小菊一樣,被人用彩禮“買”走。
我媽是怕了,她想讓我走,走得遠遠的,至少能自己做回主。
“我去。”
我幾乎沒有猶豫,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媽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這么快答應,隨即眼圈就紅了。
她走上前,拉著我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帶著暖暖的溫度:“去了那邊,要好好干活,別惹事,也別跟人起沖突……錢夠不夠花?
媽這里還有點私房錢,你拿著……媽,我有錢。”
我掙開她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里面是我這幾個月幫人剝玉米、摘茶葉攢下的五十多塊錢,“夠了。”
我媽看著那布包,眼淚終于掉了下來:“苦了你了,大妹……”我沒哭。
我知道,這不是訴苦的時候。
去廣東,是我唯一能躲開小菊那種命運的機會。
雖然我根本不知道電子廠是什么樣子,不知道廣東有多遠,不知道借***進廠會不會有麻煩,但我知道,我必須走。
我們這里太落后了,落后到連“出門打工”都像是件稀罕事。
表姐是第一個,我大概就是第二個,或者第三個。
小細說她不去廣東,就在鎮上的餐館干活,離家里近點,能時常回來看看。
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只找了個舊布包,裝了兩件換洗的衣服,一雙布鞋,還有那本被我翻爛了的中學課本。
我把高中的錄取通知書從書里抽出來,看了看上面“許大妹”三個字,然后慢慢疊好,放進了布包的最底層。
也許,這輩子都用不上它了。
但我不想扔,好像留著它,就還留著一點什么念想。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
我媽幫我背著布包,送我到村口等車。
路上,她反復叮囑我要照顧好自己,要記得給家里打電話。
我嗯嗯地應著,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一看就忍不住哭出來。
車來了,是一輛破舊的長途汽車,車身上寫著“山坳——縣城”。
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過車窗,我看見我媽站在路邊,頭發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像一株在風中搖晃的蘆葦。
汽車發動了,慢慢駛離了村子。
我看著熟悉的山、熟悉的田、熟悉的土坯房一點點往后退,心里空落落的,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期待。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終于走出了這座大山。
車窗外的天漸漸亮了起來,太陽從山后面爬出來,把金色的光灑在公路上。
我握緊了手里的布包,那里裝著我的衣服,我的課本,我的錄取通知書,還有我沉甸甸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未來。
也許,這一次,我能為自己活一次。
小說簡介
主角是許鑫小菊的都市小說《月光下的星》,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都市小說,作者“良木擇棲”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又到了下午五點,夕陽的金輝正透過出租屋積著薄塵的窗戶,懶洋洋地灑在地板上,在廉價的塑料地毯邊緣暈開一小片暖黃。可這抹能勉強稱為‘浪漫’的光景,落在許星眼里,卻和手機屏幕上那些不斷刷新的短視頻、資訊推送一樣,只是‘又一天過去’時間就是這樣,一天又一天,像被抽走了芯的陀螺,看似在原地打轉,實則飛速耗損著。許鑫今年二十五歲,按理說,正是該為生活奮力奔波、或是對未來懷揣點野心的年紀,但她的人生,卻像被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