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被北風裹挾著,像無數白色的小鬼,尖嘯著撲向搖搖欲墜的茅屋。
屋子里,昏暗得如同墳墓。
唯一的“光”,是土炕上女人臉上那兩團病態的潮紅。
阿丫跪在沒有柴火的炕邊,小小的身子凍得微微發抖。
她用一塊破布蘸了盆里冰冷的雪水,小心翼翼地為母親擦拭著滾燙的額頭。
水太冷了,母親的身體在本能地顫抖。
阿丫就把那塊布放在自己懷里焐熱一點,再拿出來,輕輕敷上去。
“阿娘……不燙了……”她聲音又輕又小,怕驚擾了阿娘養病。
母親的呼吸像一臺破舊的風箱,每一次**,都帶著撕心裂肺的雜音。
風從墻壁的縫隙里鉆進來,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就在這時,風聲里混進了一點別的聲音。
咚。
咚咚。
是敲門聲。
那聲音很輕,很克制,像是怕驚擾了屋里的人,又像是在猶豫。
緊接著,一個被風雪吹得有些破碎的男聲,從門外傳了進來。
“請問……屋里有人嗎?”
聲音沙啞,疲憊,帶著難以言說的急切。
土炕上,原本燒得神志不清的女人,身體猛地一顫。
她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原本被高燒燒得混沌的眸子里,茫然只持續了一瞬,就被恐懼所取代。
不是驚喜,不是疑惑,是恐懼。
是獵物聽到捕獸夾合攏時,絕望而驚恐的戰栗。
阿丫也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她像一只受驚的小鹿,從炕邊跳下來,踮起腳,湊到那條最大的門縫前,向外望去。
門外,風雪彌漫的昏黃天光下,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
他像一座小山,幾乎堵住了全部的光。
那人身上落滿了雪,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延伸到下巴的疤,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猙獰。
阿丫從沒見過這么高大、這么嚇人的人。
但奇怪的是,那道疤的走向,竟讓她覺得有些眼熟。
就像……就像冬日里她的小手觸碰到阿娘臉頰時,指腹下那道讓她安心又心酸的凸起。
這個陌生人的臉上,怎么也會有月亮一樣彎彎的疤痕?
“這里……還……是素素的家嗎?”
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素素。
是阿**名字。
阿丫的心里閃過這個念頭,她正要張口回答,告訴這個陌生人他找對了地方。
“咳……咳咳咳!”
身后,母親爆發出了一陣劇烈而急促的咳嗽。
那咳嗽聲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整個肺都咳出來,硬生生打斷了阿丫即將出口的話。
門外的男人聽到了這咳嗽聲,那小心翼翼的克制瞬間崩塌。
“素素!
是你嗎!
是我啊!
我是大石!
我沒死!
我回來了!”
“大石……”阿丫在心里默念著這個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名字。
男人開始用力地拍門,那扇本就脆弱的木門發出“砰砰”的巨響,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素素!
你開門啊!
讓我看看你!
阿丫!
阿爹回來了!”
阿爹……這個稱呼,很陌生,又有些熟悉。
堵在她心里,沉甸甸的,似乎要把她世界里那個看不見的缺失,給嚴嚴實實地補齊。
她愣住了。
扭過頭,茫然地看向土炕上的母親,那雙大眼睛里寫滿了困惑。
然而,她看到母親的臉上,滿是淚水。
不是喜悅的淚。
是恐慌的,絕望的,混雜著無邊無際的羞恥與痛苦的淚。
她死死咬著嘴唇,身體在破舊的被子里縮成一團,抖得像風中一片殘葉。
為什么?
阿丫不明白。
但她下意識地覺得,這個自稱“阿爹”的男人,或許能救阿娘。
一個小小的念頭,壓倒了母親那絕望的眼神。
她轉過身,邁著小小的步子跑到門邊,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摸索著抽開了那根早己磨得光滑的木門栓。
“咔噠。”
一聲輕響。
門栓抽離。
男人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將門推開。
“轟!”
狂風夾雜著雪沫,灌滿了整個屋子。
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背著光,像一尊從地獄歸來的戰士。
他的目光越過瘦小的阿丫,死死地釘在了土炕上那個女人的身上。
當他看清女人的那一刻,臉上的喜悅凝固了。
只剩下震驚,困惑,如遭雷擊般的難以置信。
他看到了家徒西壁的破敗,看到了妻子病入膏肓的憔悴,更看到了那張被猙獰傷疤撕裂了的、曾經清秀溫柔的臉。
“素……素素?”
他試探著,心碎地確認著。
炕上的女人沒有回答,只是把頭更深地埋進了被子里,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男人眼中的光,碎了。
他沉重地邁開腳步,走進屋子,反手將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他走到炕前,那高大的身軀“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堅硬的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怎么……會這樣?”
聲音破碎,充滿了無盡的心疼與自責。
“是誰……是誰干的?”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想要去觸摸妻子。
妻子卻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向后一縮,用那床臟污的薄被,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捂住了自己的全身。
仿佛她整個人,都是骯臟的,是不堪入目的。
這決然的拒絕,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地扎進了男人心里。
阿丫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阿爹”和反應奇怪的“阿娘”,小小的腦袋里充滿了巨大的疑惑。
她覺得,她應該解釋一下。
她怯生生地走上前,拉了拉男人的衣角。
男人轉過頭,那張猙獰的臉上,此刻卻掛著兩行滾燙的淚。
“阿爹……”阿丫試探著叫了一聲,然后天真地、甚至帶著驕傲地說道:“阿娘生病了,但是沒關系。”
“山神奶奶會保佑我們的。”
“我今天去求山神奶奶,山神奶奶就顯靈,讓你回來了。”
“以前我餓肚子的時候,去求山神奶奶,山神奶奶也會賞我們錢,賞我們餅吃。”
阿丫清脆的、稚嫩的聲音,在寂靜的茅草屋里回響。
每一個字,都讓母親羞愧難當。
那是她用血肉和尊嚴,為女兒編織的謊言。
此刻,卻被女兒用最純真的方式,當著她最不想讓他知道的人面前,**地揭開。
被子下,母親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那是一種死寂。
是最后一根支撐著她的稻草,也被壓斷了。
男人,那個叫大石的男人,聽著女兒天真的話語,身體也僵住了。
他是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他見識過世間最深的惡。
他看著這間連半點糧食氣息都沒有的屋子,看著女兒身上那件幾乎不能稱之為衣服的破布,再聯想到女兒口中那會“賞錢賞餅”的山神。
一個可怕的真相,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拼湊成型。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巨大的痛苦和無邊的愧疚,像決堤的洪水,將他淹沒。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任由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怪我……都怪我……回來晚了……”他伸出手,不再試圖去碰妻子,而是輕輕拉住了女兒臟兮兮的小手,那小手冰涼。
他想給這個家一點溫暖,一點希望。
然而,希望對于某些人來說,是比絕望更殘酷的東西。
那一夜,很長,很靜。
疲憊到極點的大石,就那么跪在炕邊,守著他失而復得的家,守著他歸來太晚的悔恨,沉沉睡去。
阿丫被她抱在懷里,或許是這個高大男人的存在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也睡得很沉,嘴角甚至還帶著滿足的微笑。
只有炕上的女人,一首醒著。
夜深了。
萬籟俱寂,風雪還在不知疲倦地叩擊著這個悲傷的人間。
母親,涂心素,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月光透過墻壁的縫隙,灑下幾縷清冷的銀輝。
她借著這微光,緩緩抬起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粗糙,干裂,布滿了做不完的粗活留下的傷痕和老繭。
她輕輕地,用指腹摩挲著手背上的裂口。
然后,她又抬起手,**自己左邊的臉頰。
指尖觸碰到那道猙獰的、從眉骨貫穿到下頜的疤痕。
那道疤,像一條蜈蚣,永遠地盤踞在了她的臉上,也盤踞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炕邊沉睡的丈夫和女兒身上。
她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的溫柔。
那是包含了所有愛戀、所有不舍、所有歉意,以及……所有決絕的溫柔。
她慢慢地下了炕,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走到屋子中央,抬頭看了看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橫著一根粗糙的麻繩。
她搬來一個破舊的木墩,站了上去。
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亂的頭發,又拉了拉身上破舊的衣衫。
然后,她平靜地,將自己的頭,伸進了那個繩圈里。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個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和那個她用命護著的女兒。
再見了。
我的大石。
再見了。
我的阿丫。
阿娘臟了,不能再陪著你們了。
她輕輕閉上眼睛,嘴角,甚至還掛著解脫的笑。
她抬起腳,小心地,輕輕地,踢開了腳下的木墩。
“咯……”一聲輕微的、骨頭錯位的聲響,被風雪聲掩蓋。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雪停了。
阿丫先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眼睛,覺得身上暖洋洋的,是“阿爹”身上的溫暖。
她開心地坐起來,習慣性地想去叫醒母親。
“阿娘,天亮……”她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她看見,阿娘沒有躺在炕上。
她“站”在屋子中央,身體在清晨的微光中,輕輕地晃動著,像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
“阿娘?”
阿丫歪了歪頭,小聲地叫著。
“你怎么站著睡覺呀?”
她覺得有些奇怪,跑到母親身邊,伸出小手去推她的腿。
冰涼。
僵硬。
像冬日里河邊的石頭。
阿...娘沒有反應。
阿丫有些害怕了,她跑回炕邊,用力地推著還在沉睡的父親。
“阿爹,阿爹你快醒醒!
阿娘好奇怪!”
大石被推醒了,他帶著濃重的睡意,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怎么了,阿丫……”他的目光,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然后,他的世界,崩塌了。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
他臉上的睡意,迷茫,困惑,被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驚恐和絕望所取代。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懸在房梁下的妻子。
他看見了她發紫的臉,和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
“啊——————!!!!!!”
“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從大石的喉嚨里爆發出來,震得整個茅草屋都在簌簌發抖。
那哀嚎里有無盡的悔恨,無盡的痛苦,無盡的絕望。
那是整個世界,在他面前被活生生撕碎的聲音。
阿丫被父親恐怖的哭嚎嚇得一**坐在地上。
她仰起頭,再次看向自己的母親。
這一次,她似乎終于明白了什么。
她明白了,為什么阿**身體是冷的,為什么阿娘不會再回答她。
阿娘,不是在“站著睡覺”。
阿娘,死了。
那個為她編織了整個童話世界的人,走了。
阿丫小小的世界里,那最后的光,熄滅了。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睜著那雙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看著。
兩行清澈的眼淚,從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小說簡介
《這一世我不做仙》是網絡作者“兆源肆”創作的古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阿丫素素,詳情概述:顧念恢復感知時,禁錮感包裹了她。她“睜”不開眼,因為她沒有眼睛。她動不了,因為她沒有身體。她的視角被固定在一個冰冷、僵硬、布滿裂紋的物體上。她變成了一座神像。一座破敗山神廟里,快要風化成渣的山神像。恐慌淹沒了她。她試圖掙扎,試圖吶喊,用盡全部意識想要奪回身體的控制權,但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紋絲不動的石身。幽閉恐懼癥襲來,只不過被關押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靈魂。她試著開口說話,只有風聲嗚咽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