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完棺材，王祥提著空水壺出來，正撞見文才拿著塊抹布，對著一口舊棺材發愁。

那棺材擺在院子角落，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木頭都發了黑，上面還沾著不少泥灰。

“怎么了？

擦不動？”

王祥走過去問。

文才苦著臉轉過頭，鼻尖上沾了塊灰，看著像只小花貓：“這棺材太臟了，而且……我總覺得它怪怪的。”

他指了指棺材蓋，“剛才擦到這兒，好像聽到里面有動靜。”

王祥心里一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棺材蓋邊緣確實有道縫隙，看著有點滲人。

他剛想說話，就見秋生背著個空布袋從外面跑進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文才，你又在疑神疑鬼了？

這棺材是空的，前幾天剛送走的李老栓，早下土了。”

文才臉一紅：“我、我就是覺得不對勁嘛……什么不對勁，是你自己嚇自己，”秋生放下布袋，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塞給王祥，“喏，給你的，薄荷膏，擦在太陽穴上，省得你等會兒又暈乎乎的。”

王祥愣了一下，接過瓷瓶打開，一股清涼的氣味飄出來，瞬間驅散了不少昏沉。

他看著秋生，這家伙雖然愛捉弄人，倒也不是真壞。

“謝了。”

王祥道了聲謝，把薄荷膏揣進懷里。

“客氣啥，”秋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對文才擠了擠眼，“文才，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文才警惕地看著他：“賭什么？”

“就賭你不敢扮成僵尸，去嚇嚇師弟，”秋生指了指王祥，“要是你敢，我今天買的糯米分你一半。”

文才眼睛亮了亮——他最愛吃糯米團子，可師父總說糯米要留著備用，平時不讓多吃。

但他看了看王祥，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舊棺材，咽了口唾沫：“扮、扮僵尸？

不好吧……要是被師父知道了，會罰我們的。”

“怕什么，師父去給任老爺看**了，要下午才回來，”秋生慫恿道，“就玩一會兒，讓師弟練練膽子，省得他剛才擦棺材跟見了鬼似的。”

王祥一聽就樂了，他還真有點好奇，文才扮起僵尸來會是什么樣子。

他故意板起臉：“別胡鬧，師父說了不能玩這些。”

“你看，師弟都沒意見，”秋生拉著文才就往柴房跑，“走走走，我那兒有顏料，保證畫得跟真的一樣！”

文才被他拽著，一步三回頭，最后還是被拉走了。

王祥搖了搖頭，繼續去收拾院子。

他剛把地上的水漬拖干凈，就聽到柴房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是秋生的笑聲：“ perfect！

文才，你這造型，別說嚇師弟了，真僵尸見了都得喊你聲大哥！”

王祥心里**，忍不住走了過去。

剛到柴房門口，就見一個“僵尸”從里面跳了出來——只見文才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壽衣，臉上涂得青一塊紫一塊，眼眶周圍用墨汁涂得黑乎乎的，嘴唇紅得像喝了血，頭發披散著，還沾了點稻草。

他學著僵尸的樣子，雙臂伸首，一蹦一跳地朝王祥過來，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王祥先是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可仔細一看，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文才這妝化得也太潦草了——青顏料沒涂勻，脖子上還有塊白的；墨汁蹭到了臉頰上，像只熊貓；最搞笑的是，他蹦跳的時候因為太緊張，順拐了，一只腳內八，一只腳外八，看著不僅不可怕，還挺滑稽。

“嗬……嗬……”文才見王祥笑了，有點慌，蹦得更賣力了，結果沒站穩，“哎喲”一聲摔在地上，壽衣的袖子還被柴房門口的釘子勾住了，扯了個大口子。

秋生在后面笑得首不起腰：“文才，你這是僵尸跳還是小丑跳啊？

快起來，重新來！”

文才爬起來，委屈地看著王祥：“師弟，我、我不可怕嗎？”

“可怕，太可怕了，”王祥憋著笑，故意做出害怕的樣子，往后退了兩步，“尤其是你摔那一下，差點把我嚇暈過去。”

文才一聽，眼睛又亮了，剛想再跳，就聽到院門口傳來九叔的聲音：“你們在干什么？”

三人瞬間僵住。

王祥轉頭一看，九叔背著個布包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身后還跟著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留著八字胡，正是任家鎮的鄉紳任發——看這架勢，九叔是從任家回來的。

文才嚇得“媽呀”一聲，也顧不上勾破的袖子了，轉身就想跑，結果慌不擇路，一頭撞在柴房的柱子上，“咚”的一聲，額頭上起了個大包。

秋生反應快，趕緊把手里的顏料瓶藏到身后，嘿嘿笑道：“師父，我們、我們在練本事呢！

您不是說遇到僵尸要冷靜嗎？

我們在模擬場景呢！”

“模擬場景？”

九叔的目光落在文才身上的壽衣和臉上的顏料上，又掃了眼秋生藏在身后的手，冷哼一聲，“我看你們是閑得發慌！”

任發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問：“林道長，這是……讓任老爺見笑了，”九叔拱了拱手，臉上擠出點笑意，“這三個不成器的徒弟，沒見過世面，瞎胡鬧呢。”

他轉頭瞪著秋生和文才，“還不快把衣服換了，把臉洗干凈！”

“是，師父！”

秋生和文才屁滾尿流地跑了，文才跑的時候還不忘把勾破的壽衣脫下來，抱在懷里。

王祥站在原地，尷尬地對任發笑了笑。

任發也笑了笑，沒多問，跟著九叔進了堂屋。

等文才和秋生換好衣服、洗干凈臉出來，九叔己經和任發在堂屋里聊上了。

兩人走近了才聽到，任發是來跟九叔商量明天抬棺材的事。

“林道長，明天卯時抬棺，您看吉時沒問題吧？”

任發問道。

“沒問題，”九叔點頭，“我己經算過了，卯時陽氣初生，最適合遷墳。

只是任老爺，我還是那句話，令尊的墳地不宜遷動，若是強行遷移，恐有變數。”

任發嘆了口氣：“道長，我也知道您是為我好，可那塊地我己經賣給西洋人建教堂了，不遷不行啊。

您放心，該準備的我都準備好了，糯米、墨斗線、黃符紙，一樣不少。”

九叔皺了皺眉，沒再說話。

王祥在旁邊聽著，心里暗暗嘀咕——來了來了，劇情開始了！

任發這一遷墳，任老太爺可就要尸變了！

他正想著，文才突然湊過來，小聲說：“師弟，我剛才是不是真的很丟人？”

王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丟人，比真僵尸可愛多了。”

文才愣了愣，沒明白“可愛”是什么意思，但見王祥沒嘲笑他，也就放下心來，咧開嘴笑了。

秋生也湊過來，捅了捅王祥：“喂，剛才你笑那么大聲，小心等會兒師父罰你一起挑水。”

王祥剛想回嘴，就見九叔從堂屋里出來，目光掃過他們三個：“秋生，去把糯米泡上。

文才，把墨斗線纏好。

王祥，跟我來。”

王祥心里一緊，趕緊跟了上去。

他有種預感，九叔怕是要算總賬了。

進了九叔的房間，九叔從布包里拿出幾本書，放在桌上：“這是《茅山基礎符箓》和《陰陽五行入門》，你拿去看。

我知道你剛醒，身子虛，但道法不可懈怠。”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上午練吐納時，是我太急躁了。

這兩**先把這些書看懂，吐納之事，循序漸進。”

王祥看著桌上的書，封面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心里一暖：“謝謝師父。”

“去吧，”九叔揮了揮手，“別再跟秋生他們瞎鬧了。”

王祥拿著書走出房間，見秋生正在水井邊泡糯米，文才蹲在旁邊纏墨斗線，兩人都蔫頭耷腦的，顯然是怕被九叔罰。

他走過去，把書放在石桌上：“師父沒說要罰我們。”

秋生和文才同時抬起頭，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真的？”

文才問道。

“真的，”王祥點頭，“不過師父讓我們好好做事，別再胡鬧了。”

秋生松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要被罰挑十擔水呢。”

他看了看王祥手里的書，“師父給你的？”

“嗯，讓我看這些。”

王祥翻開一頁，上面畫著些簡單的符箓，旁邊還有注解。

“這有什么好看的，”秋生撇撇嘴，“我早就會畫了。”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符，“你看，這是護身符，簡單得很。”

王祥看著那像蚯蚓爬的符，忍不住笑了。

他突然覺得，有這兩個活寶師兄，就算接下來要面對僵尸，好像也沒那么可怕了。

只是他不知道，當夜幕降臨，那口停在堂屋里的棺材，己經悄然發生了一絲變化——棺材縫里，那點白頭發，又長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