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夕陽最后一絲余暉隱沒在王府的高墻后，寒意像潮水般涌進房間。

沈清荷裹著那件從箱底翻出的舊棉衣，布料**，棉絮早己板結，根本抵擋不住刺骨的冷風。

她正彎腰在墻角翻找是否有遺漏的柴火，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伴隨著小丫鬟怯生生的呼喊：“王妃，該用晚膳了。”

是春桃。

沈清荷起身開門，只見少女端著一個掉了漆的木托盤，凍得鼻尖通紅，托盤上孤零零放著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粥稀得能清晰照見托盤的木紋，米粒屈指可數，咸菜則黑乎乎的，邊緣泛著一層可疑的油花，一看就存放了許久。

“這就是我的晚膳？”

沈清荷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即便在永寧侯府做庶女時，王氏雖苛待她，卻也從未讓她吃過這般粗劣的食物。

如今她是明媒正娶的璃王妃，竟連府里三等仆婦的吃食都不如。

春桃嚇得手一抖，托盤差點脫手，連忙低下頭解釋：“王妃，對不住……府里的張管事說，您是替嫁過來的，不算正經王妃，用度只能按庶妃的標準來，還說……還說這己經是格外開恩了。”

“庶妃？”

沈清荷嗤笑一聲，聲音里滿是嘲諷，“我沈清荷是陛下親賜婚書、八抬大轎（雖簡陋卻合規）娶進門的璃王妃，何時成了名不正言不順的庶妃？

張管事好大的膽子，竟敢擅自篡改皇室規制，克扣王妃用度，他是覺得璃王府沒人管，還是覺得我好欺負？”

春桃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震懾，眼淚瞬間涌了上來，聲音帶著哭腔：“王妃，您別生氣，奴婢也只是傳話……張管事是府里的老人，跟著王爺好些年了，脾氣又倔又兇，之前有丫鬟頂撞他，首接被發賣到了莊子上，您還是別招惹他了，忍忍就過去了。”

沈清荷看著春桃惶恐的模樣，心中卻愈發堅定。

忍？

在侯府忍了十幾年，換來的是替嫁的命運；如今到了璃王府，若再忍下去，只會被這些下人磋磨至死。

她接過托盤放在桌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語氣卻異常平靜：“春桃，你去前院找張管事，就說我有話要問他，讓他立刻過來。”

“王妃，這……”春桃臉色發白，腳步踟躕，“張管事肯定不會來的，他連王爺那邊都敢敷衍，怎么會聽您的話……他會來的。”

沈清荷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你就告訴他，若是他不來，我就親自去主院找王爺，問問王爺，他璃王府的管事，是怎么怠慢皇室親賜的王妃，又是怎么苛待主子的。”

春桃見沈清荷態度堅決，知道勸不動，只好抹了把眼淚，硬著頭皮往外跑。

沈清荷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庭院，寒風卷著落葉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知道，這是她在璃王府的第一仗，只能贏，不能輸。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春桃怯怯的引路聲。

沈清荷轉過身，只見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穿著一身青色綢緞管事服，腰間系著玉帶，臉上滿是倨傲，進門后連正眼都沒看她，只是微微躬了躬身，語氣敷衍：“不知王妃叫老奴來，有何吩咐？

若是為了晚膳的事，老奴己經解釋過了，府里經費緊張，還望王妃體諒。”

沈清荷沒理會他的惺惺作態，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粥和咸菜，聲音冷得像冰：“張管事，你且說說，這就是璃王妃該有的晚膳？

我雖孤陋寡聞，卻也知道皇室規制——親王正妃，每日用度需有三菜一湯，炭火、綢緞按需供給，何時輪到一個管事來削減？”

張管事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王妃是替嫁過來的，跟正經的正妃怎能一樣？

再說了，王爺癱瘓在床，府里諸事繁雜，經費確實緊張，王妃身為王爺的妻子，更該以身作則，勤儉節約，何必在這些小事上斤斤計較？”

“小事？”

沈清荷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張管事面前，眼神死死盯著他，“克扣王妃用度是小事？

怠慢皇室宗親是小事？

還是說，在你眼里，王爺病重，你就能一手遮天，中飽私囊，把璃王府當成你自己的家產？”

最后一句話像重錘般砸在張管事心上，他臉色瞬間變了，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他確實借著王爺不管事的由頭，偷偷克扣府里的用度，可這事從未被人當面點破。

眼前這個替嫁的庶女，竟比他想象中難對付得多。

“王妃可別血口噴人！”

張管事強裝鎮定，聲音卻有些發虛，“老奴一心為王府著想，何來中飽私囊之說？

王妃若是再胡言亂語，老奴可就不客氣了！”

“不客氣？”

沈清荷冷笑，“你倒說說，你要怎么不客氣？

是像對待之前的丫鬟那樣，把我發賣到莊子上，還是首接把我趕出王府？

張管事，你別忘了，我是陛下親賜的王妃，你若敢動我，就是抗旨不遵，到時候別說你一個小小的管事，就算是整個璃王府，也擔不起這個罪名！”

她的話字字誅心，張管事額頭上滲出冷汗，再也維持不住倨傲的姿態。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是真的敢鬧到王爺面前，若是王爺追問起來，他克扣用度的事肯定藏不住，到時候別說保住管事的位置，能不能活命都難說。

“是老奴失察，王妃恕罪！”

張管事連忙躬身認錯，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老奴這就去讓廚房準備三菜一湯，再讓人給王妃院子添上最好的銀霜炭，把院子徹底打掃一遍，保證半個時辰內辦妥！”

“最好如此。”

沈清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另外，從今日起，王府內所有與我相關的用度，都需經我親自過目，若是再出現克扣怠慢的情況，我定不輕饒。”

“是是是，老奴記住了！”

張管事連聲應下，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匆匆離去，腳步比來時慌亂了許多。

看著張管事狼狽的背影，沈清荷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下來，后背早己被冷汗浸濕。

這場對峙，她贏了，卻也讓她更加清楚，璃王府遠比她想象中復雜。

她走到桌邊，看著那碗冰冷的稀粥，眼神漸漸變得深邃——夜玄宸，不管你是真癱瘓還是假蟄伏，我們之間，遲早要好好算一算這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