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把廊下的青石板曬得暖融融的。

我抱著剛繡好的蘭草帕子往偏院兒去，路過張氏的院落時，卻見院門虛掩著，里面靜悄悄的，只有風拂過窗欞的輕響。

鬼使神差地，我放輕了腳步，湊到窗邊往里看。

張氏正坐在桌前，手里捏著哥哥生前常穿的那件青布長衫，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補丁——那是去年我不小心打翻墨汁，哥哥自己縫補的，針腳歪歪扭扭，當時還被我笑了好一陣。

可此刻的張氏，既沒像往常那樣垂淚，也沒低聲呢喃，只是對著那件舊長衫發呆。

陽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眼底一片空茫，像迷路的孩童，不知該往哪里去。

那模樣，哪里有半分貞烈節婦的悲戚，反倒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痛恨。

“她是不是也不想和我交朋友？”

這個念頭像驚雷般突然冒出來，我嚇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

指尖攥著帕角，繡線硌得手心發疼，我怎么能這么想？

張氏是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哥哥為國捐軀，她守節是天經地義，是整個汴梁城都要稱贊的貞烈，我怎么能生出這樣害怕的念頭？

可那絲惡念一旦冒頭，就像院角的藤蔓，順著心尖悄悄往上纏。

我想起她跪在祠堂里時挺首的脊背，想起她接過父親熱茶時平靜的眼神，想起她每次對著哥哥牌位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屬于悲戚的情緒。

或許，她根本就不想困在趙王府，這哪里不是皇室，但我知道，她不想守著個冰冷的牌位過一輩子。

我跟她就像曼珠沙華，花葉自不必相見。

“姑娘，您怎么在這兒？”

青禾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我慌忙轉身，撞見她疑惑的眼神，臉頰瞬間發燙。

“沒，沒什么。”

我把帕子往身后藏了藏，語氣有些慌亂，“就是路過，看看嫂嫂……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青禾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張氏的窗戶，隨即了然般點點頭，卻沒多問，只遞過來一個食盒：“夫人讓奴婢給嫂嫂送些桂花糕，您若是沒事，不如一起進去？”

我心里一緊，連忙搖頭：“不了，我還要去給府里其他姐妹送帕子，你自己去吧。”

說完，不等青禾回應，我便攥著帕子匆匆離開，像在逃離什么。

廊下的風卷起地上的花瓣，落在我腳邊，我卻沒心思看。

腦海里反復回放著張氏發呆的模樣，還有那個邪惡的念頭。

我知道自己不該這么想，可越克制，那念頭就越清晰。

她才十七歲，比我還小一歲，難道就要在這座宅院里，守著節婦的名聲，孤獨終老嗎？

路過哥哥的書房時，我忍不住停下腳步。

書房的門還鎖著，門上的銅環己經生了層薄銹。

從前哥哥總在這里教我讀書，他說“女子不必被規矩捆死，心里想做什么，便去做”。

可如今，他不在了，張氏卻要被守節的規矩，捆一輩子。

我抬手摸了摸書房的門，指尖觸到冰涼的銅環，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那個惡念還在心里纏著我，可此刻，它好像不再是邪惡的。

或許，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個鮮活的人，被規矩困住，像籠里的鳥，永遠飛不出這座宅院。

只是，這個念頭，我不敢對任何人說。

我只能把它藏在心底，像藏起一個秘密，連青禾，都不能說。

我的天真加上她的天真只會害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