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湯藥的氣息和傷口的鈍痛中緩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沈薇被困在這間精致卻冰冷的殿閣內，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鳥，縱有華麗的囚籠，也掩蓋不住失去自由的絕望。

蕭煜自那日秋獵救駕之后，便再也未曾露面，但他的存在感卻無孔不入，如同這殿內無處不在的熏香，彌漫在每一個角落，讓她無處可逃。

每日清晨，太醫定會準時前來診脈，用的藥材無一不是太醫院珍藏的上品，丫鬟們的照料更是無微不至，細致到連她蹙眉的瞬間都會引來關切的詢問。

“姑娘，這是御膳房剛燉好的血燕窩，說是用千年雪蓮和長白山參須一同慢火煨了六個時辰，最是補氣血，您快趁熱用了吧，對您肩上的傷口愈合大有裨益。”

小丫鬟春桃絮絮叨叨地說著，將一盅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甜香的燉品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的小幾上。

沈薇瞥了一眼那盅燕窩，精致的白瓷碗襯得里面的羹湯愈發**，她卻沒有絲毫動筷的**。

她很清楚，這些優渥的待遇并非源于蕭煜的關懷，更非春桃等人的真心，而是源于她“救駕有功”的價值。

她這條命，從擋下那支冷箭開始，就成了蕭煜手中一件更加貴重、也需要精心保養的工具。

他需要她盡快恢復，才能繼續為他效力，為他鏟除**，為他鋪平那條通往至尊之位的血腥道路。

“殿下……近日可好？”

她狀似無意地問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目光卻緊緊鎖定在春桃的臉上，不肯放過她表情的任何一絲細微變化。

春桃不疑有他，一邊手腳麻利地整理著窗邊有些蔫了的秋海棠插花，一邊隨口回道：“姑娘還不知道嗎？

殿下正忙著清查秋獵刺客的余黨呢，聽說這幾日京城里都風聲鶴唳的，發落了好些人，光是天牢就關進了不少。

發落余黨？

沈薇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塊巨石砸中，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以蕭煜的狠辣手段，那些所謂的刺客定然早己是刀下亡魂，無一活口，所謂的“清查余黨”，恐怕不過是他借機鏟除**、鞏固勢力的借口罷了。

她不禁想起擋箭那一刻，蕭煜眼中一閃而過的神情，那里面并非全然是驚愕，似乎還有某種……意料之中的冷厲和算計？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沈薇的心底，讓她脊背一陣發涼，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難道……那支箭，從一開始就在他的算計之中？

他利用自己來引出敵人，或者，利用自己的受傷來徹底清洗那些對他構成威脅的勢力？

“殿下對姑娘真是上心呢，”春桃還在繼續說著，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羨慕。

“昨日老太醫去給殿下回話，說姑娘您的傷勢恢復得比預想中要快些，殿下聽了很高興，還特意吩咐太醫院，說庫里有支上了年頭的野山參，是當年西域小國進貢的珍品，讓取來給姑娘入藥，務必讓姑娘早日康復。”

沈薇緩緩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譏諷與悲涼。

看，連施恩都帶著如此精準的計算，讓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欠下了什么，又該如何“償還”。

一支老山參，換她一條命，換她下一次更加賣力的效忠，多么劃算的交易。

蕭煜，你果然從未變過，永遠都這么精于算計，連一絲一毫的感情都吝嗇付出。

傍晚時分，太醫又來請脈。

這次來的除了常來的那位須發皆白、醫術高明的老太醫，還多了一位面生的中年醫正，據說是太醫院新任的院判，專精外傷與調理。

老太醫仔細診脈后，又詢問了幾句飲食睡眠的情況，便退到一旁。

那位中年醫正上前，手法老道沉穩，檢查傷口時動作輕柔，卻異常精準。

當他解開沈薇肩上的紗布，指尖在她肩胛附近那道早己愈合、卻留下深刻印記的舊疤上，極其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道陳年箭傷，是三年前在京郊圍場，她替蕭煜擋下的又一次致命襲擊，幾乎要了她的命。

當時，她躺在冰冷的地上，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青草，蕭煜蹲在她身邊，看著她**流血的傷口，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冰冷的斥責，他說：“看來平時的訓練還遠遠不夠。”

那一刻，她的心，比身上的傷口更痛。

醫正什么都沒說，仿佛只是無意的觸碰，他仔細檢查了新傷的愈合情況，又換了上好的金瘡藥，重新包扎好，然后提筆開了新的方子，字跡工整有力，又與老太醫低聲交談了幾句病情，便恭敬地退下了。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香爐里偶爾發出的細微爆裂聲。

沈薇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著窗外庭院里開始凋零的秋海棠，一片片花瓣在秋風中無力地飄落，如同她此刻紛亂不安的心緒。

醫正那一瞬間的停頓，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讓她莫名有些不安。

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穩，傷口處傳來一陣陣隱隱的鈍痛，夢境更是支離破碎，全是秋獵時的血腥場面和蕭煜冰冷的眼神。

半夢半醒間，似乎又聽到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停在床邊。

這一次，比上次她昏迷時感覺到的要清晰得多。

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龍涎香和墨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那是蕭煜獨有的味道，讓她瞬間清醒，心臟也隨之驟然收緊。

有人站在那里，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復雜難辨的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她無法理解的凝重？

她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假裝仍在熟睡，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不安的顫影，心臟卻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仿佛要掙脫肋骨的束縛，蹦出喉嚨。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她包扎好的肩傷處停留了許久，那目光里似乎包含了太多東西，有審視，有探究，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痛惜？

然后，一只微涼的手，極其輕柔地觸碰到她傷口旁的皮膚。

那觸碰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一觸即分，快得幾乎讓她以為是錯覺。

隨即，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逸入空氣，輕得像秋葉落地，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無奈，落入她的耳中。

腳步聲再次響起，輕緩地、小心翼翼地，漸漸遠去，殿門被人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黑暗中，沈薇猛地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不是錯覺！

他真的來了！

蕭煜他……竟然深夜來看她！

他來看她？

為什么？

是確認她的傷勢是否真的無礙？

是查看他這枚珍貴的棋子是否還能繼續留在棋盤上發揮作用？

還是……那聲嘆息，又代表了什么？

是為她的傷勢，還是為他自己？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翻騰，那個七年前將她從破廟里帶出來，給了她新生，卻也給了她無盡痛苦的少年影子，與剛剛那個站在床邊、發出輕微嘆息的成熟身影重疊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七年了，整整七年。

她以為自己早己練就了一副鐵石心腸，可以麻木地承受他的一切冷酷與利用，可以將心底那一點點不該有的情愫徹底埋葬。

可這接二連三的、細微到幾乎不真實的反常舉動，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不可避免地漾開了一圈圈漣漪，攪亂了她苦心維持的平靜。

他為什么要親自來？

為什么要嘆息？

為什么要用那種眼神看她？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

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感，也掐滅了那點不該有的幻想。

沈薇，你在妄想什么？

你忘了他是如何利用你，如何冷酷地對待你嗎？

你忘了那些因他而死的無辜之人，忘了你雙手沾滿的鮮血嗎？

他或許只是來看看，他珍貴的棋子，是否還能繼續留在棋盤上。

那聲嘆息，或許只是在惋惜這枚棋子曾差點失去。

她重新閉上眼，將心底那絲可恥的、因他深夜探望而升起的一點微弱暖意，連同那點可憐的希冀，狠狠掐滅。

工具，不該有溫度，也不該有期待。

窗外，秋風嗚咽，吹得窗欞嗚嗚作響，如同她內心深處，那無人聽聞的、絕望的哀鳴。

長夜漫漫，傷口依舊隱隱作痛，而某些悄然滋生、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東西，似乎比肩上的傷口更讓她感到不安和疼痛。

愛與恨，依賴與抗拒，像無數條毒蛇，在她的心底日夜啃噬，讓她不得安寧。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是盡頭，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

或許，從她被蕭煜從破廟里帶走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就早己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