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老天爺在倒洗腳水似的,噼里啪啦砸在車窗上,糊得外面一片模糊。
雨刮器跟抽了筋一樣,有氣無力地左右搖擺,勉強刮開兩條渾濁的水痕。
我開著那輛破得快散架的二手面包車,在濕滑的街上慢吞吞地挪,心里頭也跟這鬼天氣一樣,陰沉沉的,還帶著點說不出的煩。
城西,新苑家園項目指揮部。
徐向東的辦公室就在這棟臨時板房的二樓盡頭。
說實話,要不是徐向東他老婆李秀蘭哭得差點背過氣去,聲音抖得跟秋風里的破樹葉似的,在電話里一個勁兒地求我,說她男人死得邪性,說**查不出個所以然,說她信不過別人,就信我這個懂點“老規矩”的……我真不想趟這渾水。
“裴師傅,求求你了……向東他……他不可能**的啊!
頭天晚上還跟我說項目快理順了,要帶我和妞妞去省城玩……”李秀蘭在電話里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音,像鈍刀子割在人心上,“那辦公室……那墻上的東西……不是人畫的!
**說是他……是他自己弄的……可我不信!
裴師傅,你懂這些,你幫我看看,求你了!”
得,心軟是病,得治。
我嘆口氣,方向盤一打,拐進了那個被藍色鐵皮圍起來的工地。
爛泥漿糊滿了輪胎,車子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停在了那棟刷著劣質白漆的板房樓下。
剛推開車門,一股子濕冷的、混著泥腥味和劣質建材**味的氣息就猛地灌進來,嗆得我嗓子眼發*。
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胸口發悶。
李秀蘭撐著一把舊黑傘,孤零零地站在雨里,臉色慘白得像糊墻的石灰,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眼里的光全沒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恐懼和茫然。
她旁邊站著個穿著制服的老**,一臉褶子,眼神渾濁,透著一股子疲憊和見怪不怪。
“裴師傅!
你……你可算來了!”
李秀蘭看見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踉蹌著就想撲過來,被旁邊的老**不動聲色地攔了一下。
“這位是?”
老**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兩把小刷子,帶著職業性的審視。
我這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夾克,一條磨得起毛的牛仔褲,加上這張因為常年熬夜看**書、顯得有點營養不良的瘦長臉,估計跟“大師”倆字兒差著十萬八千里。
“周……周警官,這……這位是裴理裴師傅,是我家向東以前就認識的……懂……懂老規矩的……”李秀蘭連忙解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懂老規矩?”
周警官眉頭擰成了疙瘩,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李大姐,案子我們還在調查,現場也保護著。
你請個……搞封建**的來,算怎么回事?”
他把“封建**”幾個字咬得特別重。
“周警官!”
李秀蘭急了,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哭腔,“向東死得不明不白!
墻上那東西……那東西不是人弄的!
你們查你們的,就讓裴師傅看一眼!
就一眼!
算我求你了!”
她說著又要往下跪。
周警官眼疾手快扶住她,重重嘆了口氣,臉上的褶子更深了,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唉……行吧行吧,看一眼就看一眼。
不過說好了,別亂碰東西!
破壞了現場,誰也擔不起責任!”
他掏出鑰匙,煩躁地捅開板房一樓入口的鐵皮門鎖。
鐵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股更濃的、混合著灰塵、濕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鐵銹腥甜味的怪味兒撲面而來,首沖腦門。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味兒……不對勁!
樓梯是簡易的鐵架子,踩上去哐當作響,在空曠的板房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二樓走廊盡頭,那扇貼著“項目副經理 徐向東”的辦公室門緊閉著,門口拉著警戒帶。
**的帶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不祥的符咒。
周警官掏出另一把鑰匙,開了門鎖,又小心翼翼地撕開封條。
他推開門,側身讓開:“動作快點,別磨蹭。”
語氣依舊生硬,但眼神里似乎也藏著點別的什么東西,說不清道不明。
辦公室不大,也就十來個平方。
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文件柜,簡單得近乎寒酸。
窗戶緊閉著,但雨水還是順著窗框的縫隙滲進來,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空氣里那股鐵銹混著灰塵的怪味兒更濃了,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瞬間釘在了正對著辦公桌的那面墻上。
暗紅色的污跡,以一種極其狂亂、極其猙獰的姿態,潑灑在慘白的墻壁上!
那不是字,也不是畫。
更像是一種……扭曲的符咒!
線條粗糲、扭曲、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像是用沾滿了血的手指,在極度的痛苦和恐懼中硬生生摳出來的!
暗紅的血跡大部分己經干涸發黑,凝結在粗糙的墻面上,邊緣處卻詭異地透著一種濕漉漉的粘稠感,仿佛還在……緩緩地往下滲!
“嘔……”李秀蘭只看了一眼,就捂住嘴干嘔起來,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全靠扶著門框才沒癱下去。
周警官臉色也很難看,別過頭去:“看到了?
就是這東西。
法醫初步判斷是徐向東自己的血,應該是他**前……弄的。
精神崩潰了吧。”
他的解釋干巴巴的,連他自己聽起來都缺乏說服力。
我沒說話。
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我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爬滿了整個后背!
汗毛根根倒豎!
不是因為那血符的猙獰。
而是因為……煞氣!
一股極其陰冷、極其粘稠、帶著濃烈怨毒和不甘的“氣”,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正從那面血墻上絲絲縷縷地彌漫出來!
它纏繞著每一道暗紅的紋路,充斥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冰冷刺骨,首往人骨頭縫里鉆!
這股氣息,比外面陰冷的雨水更讓人難受百倍!
這絕不是精神崩潰的人能留下的東西!
這是**煞氣!
而且是人為引動、極其兇戾的那種!
我的“地脈感應”天賦,對這東西敏感得像獵犬的鼻子。
它像無數根冰冷的針,扎著我的皮膚,刺激著我的神經。
這股煞氣,帶著強烈的指向性,它并非無根之木,源頭不在這辦公室,而是在別處!
它像一條冰冷的引線,從這血符出發,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處,預示著后續必然還有更兇險的東西!
“裴……裴師傅?”
李秀蘭帶著哭腔的呼喚,把我從那股冰冷的煞氣感知中拉回現實。
我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走到血墻前,距離那猙獰的符咒只有半臂之遙。
那股陰冷的煞氣更重了,幾乎凝成實質,凍得我指尖發麻。
“李大姐,徐工……出事前,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
或者,他提過這項目上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我盯著那血符,聲音盡量放平緩,但喉嚨還是有些發干。
“不對勁?”
李秀蘭茫然地搖著頭,眼淚又涌了出來,“他……他就是說累,壓力大,天天熬夜……項目趕進度,總出怪事……拆遷那邊鬧過幾回,死了條看門的老狗,死得可慘了……還有工地上,地基打樁的時候,機器老壞,有人說挖到不干凈的東西了……向東他……他好像也信了,還偷偷請人看過……但具體……他沒跟我說……”工地上死狗?
挖到不干凈的東西?
偷偷請人看?
我心里的警鈴瞬間大作!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
徐向東的死,恐怕只是某個巨大、兇險**局的第一塊倒下的骨牌!
那股從血墻上彌漫出來的陰冷煞氣,仿佛感覺到了我的窺探,變得更加活躍,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惡意和……引誘?
它在引誘我繼續深挖下去!
“裴師傅,你……你看出來什么了嗎?”
李秀蘭的聲音充滿絕望的希冀。
周警官也死死盯著我,渾濁的老眼里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在緊張什么?
我緩緩退后一步,遠離那面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墻。
那股冰冷的煞氣卻如跗骨之蛆,纏繞不去。
“李大姐,”我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鐵銹腥甜味的冰冷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徐工這事……沒完。”
我的目光掃過那猙獰的血符,又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泥濘的工地。
雨還在下,敲打著鐵皮屋頂,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
“這墻上畫的,不是結束。”
我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寒意,“這是個引子。
后面……還有東西要出來。
很兇的東西。”
周警官的臉色徹底變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呵斥我胡說八道,但看著李秀蘭瞬間慘白如紙的臉,和我眼中那絕非作偽的凝重,他最終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
看完了就趕緊走!
別在這兒危言聳聽!”
李秀蘭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喃喃道:“還……還有?
向東……他……”我沒再說話,最后看了一眼那面仿佛在無聲獰笑的血墻,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死亡和冰冷煞氣的辦公室。
走廊的燈光昏暗閃爍,照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那股陰冷的煞氣,像一條無形的毒蛇,纏繞著我的腳踝,一路尾隨。
我知道,這灘渾水,我算是徹底蹚進來了。
徐向東的死,只是開始。
那條被這血符引出來的冰冷毒蛇,己經盯上我了。
麻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