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山門的漢白玉臺階泛著冷光,晨霧未散,將朱紅殿門染得朦朧。
蘇牧之站在臺階最下方,青布衫被山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半塊破碎的宗門令牌——那是他十二歲時在雜役房撿的,說是“半塊”,其實邊緣參差不齊,像被什么利器生生劈斷。
“蘇牧之,煉氣三年,靈根檢測仍為無。”
趙長老站在三階之上,玄色法袍無風自動,聲音像敲在冰面上,“青玄宗不收廢人,今日起逐出師門。”
哄笑聲從左右涌來。
外門弟子們擠在廊下,有人拋著石子,有人用樹枝戳他腳邊的行李——那是兩床補丁摞補丁的被褥,和半袋發黑的干糧。
蘇牧之垂著眼,看著自己磨破的布鞋尖,聽見左邊傳來女聲:“我就說雜役房的野種怎么可能有靈根?
上個月還偷我曬的靈米呢。”
“住口。”
一道清越男聲截斷嘲諷。
林浩從人群中擠出來,月白錦袍一塵不染,腰間玉牌在霧里泛著柔光。
他拍了拍蘇牧之肩膀,力道重得像砸,“牧之,我早說過別執著修煉,不如跟我去藥堂當雜役……”蘇牧之猛地抬頭。
林浩的眼尾微微上挑,藏著點他熟悉的得意——三年前測靈根那日,也是這雙眼睛,在他握著空白玉牌發愣時,遞來半塊烤紅薯:“沒事,我分你半塊。”
“謝林師兄關心。”
蘇牧之扯了扯嘴角,聲音比山風還輕。
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把破碎的令牌攥得更緊——那是他在雜役房掃落葉時,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老雜役說這是前掌門遺物,可青玄宗早沒了前掌門。
趙長老甩了甩袖:“還不快滾?”
蘇牧之彎腰撿起行李。
布包繩子松了,被褥滑出來,露出里面一本破破爛爛的《青元訣》殘卷——他偷抄的外門功法,藏在被褥夾層里三年。
有弟子吹了聲口哨:“喲,還偷學呢?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貨色!”
“我雖無靈根,但你有眼無珠。”
蘇牧之首起腰,聲音突然清亮。
他望著趙長老發僵的臉,又掃過林浩驟然凝固的笑,轉身往山下走。
晨霧漫過他的后背,他聽見自己喉嚨里溢出一聲低笑——像石子投入深潭,驚得枝頭麻雀撲棱棱亂飛。
日落時分,蘇牧之蹲在城外醉仙樓的角落。
酒壇堆得比他高,壇身裂著細縫,酒液滲出來,在青石板上積成暗紅的小潭。
他盯著那潭酒,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測靈根:玉牌在他掌心轉了三圈,始終灰蒙蒙的,老執事把他推出去時,玉牌砸在門檻上,碎成兩半。
“再來壇燒刀子!”
他拍了拍桌子,酒保斜著眼看他:“錢呢?”
蘇牧之摸出最后一枚銅板,酒保嗤笑一聲,扔來半壇渾濁的酒。
他仰頭灌下去,辛辣從喉嚨燒到胃里,卻燒不掉眼底的熱——他摸出懷里的《青元訣》,借著燭火翻到“引氣入體”那頁。
“煉氣期第一步,引天地靈氣入丹田……”他閉著眼,按照殘卷上的口訣運氣。
可往常能摸到的那絲若有若無的氣,今天更淡了。
他試了三次,額角滲出冷汗,丹田還是空蕩蕩的。
“廢物。”
他罵了自己一句,把殘卷塞進懷里。
窗外月亮爬上來,酒客們陸續散了,酒保開始擦桌子:“要睡去后巷,別占座。”
蘇牧之拎起行李往外走,后巷堆滿酒壇,風里飄著酸腐的酒糟味。
他靠著墻坐下,摸出半塊冷饅頭,咬了一口,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
“就是這里。”
有人低聲說。
蘇牧之猛地抬頭。
月光被云遮住,巷口映出幾個黑影,為首那人腰間玉牌泛著幽光——是林浩的月白錦袍。
后巷的風突然一滯。
蘇牧之喉間的冷饅頭哽住,他盯著那抹月白錦袍從陰影里踱出來,腰間玉牌在云縫漏下的月光里泛著冷光。
林浩身后跟著西個外門弟子,其中兩個拎著木棍,另一個攥著帶倒刺的鐵鞭——那是執法堂專門用來教訓不聽話雜役的。
“林師兄這是?”
蘇牧之慢慢站起來,后背貼緊粗糙的磚墻。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悶響,手指悄悄摸向懷里的《青元訣》殘卷——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林浩笑了,眼尾的弧度和山門前如出一轍:“牧之,你偷學功法的事,趙長老要是知道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牧之腰間半塊破碎的令牌,“再說了,你帶著前掌門遺物亂跑,萬一被邪修盯上……前掌門遺物?”
其中一個弟子擠眉弄眼,“我聽說那令牌能開青玄宗的藏寶庫呢!”
“放屁!”
蘇牧之脫口而出。
那令牌他撿了六年,除了邊緣鋒利點,連靈氣都感應不到半分。
可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林浩的笑意更深了,像貓看見撞進網的雀兒。
“你看,他急了。”
林浩朝身后揮揮手,“搜身。”
西個弟子一擁而上。
蘇牧之踢翻腳邊的酒壇,酸臭的酒液潑在最前面那人褲腿上,趁對方罵罵咧咧時撞開旁邊的竹筐。
爛菜葉和碎瓷片劈頭蓋臉砸下來,他弓著腰往巷口跑,卻聽見“咔”的一聲——后巷盡頭的木門不知何時上了鎖,門環上還纏著拇指粗的鐵鏈。
“跑啊?”
林浩的聲音從背后逼近。
蘇牧之能聽見鐵鞭抽在空氣里的嘶鳴,他轉身時看見那鐵鞭帶著風聲劈來,本能地抬手去擋——手腕**辣地疼,皮膚被倒刺撕開三道血口。
“廢物也敢躲?”
拎鐵鞭的弟子啐了口唾沫,“林師兄說了,打斷腿就行,別弄死。”
蘇牧之踉蹌著后退,后背抵上冰涼的磚墻。
月光被烏云完全遮住,他只能憑聲音判斷位置:左邊有木棍破空聲,右邊是鐵鞭甩動的嗡鳴,林浩站在中間,呼吸聲輕得像蛇信子。
“你們到底要什么?”
他吼道,血從指縫滴在青石板上,“我什么都沒有!”
“要你的命。”
林浩的聲音突然冷下來,“上個月你偷看到我在藥堂煉的東西,以為我忘了?”
蘇牧之腦子“嗡”地炸開。
上個月他替雜役老張送藥,路過偏廳時瞥見林浩往丹爐里丟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那兔子眼睛泛著詭異的紅,渾身鱗片,根本不是凡物。
他當時嚇得跑開,沒想到林浩記到現在。
“原來你早就是邪修……閉嘴!”
林浩揮手,鐵鞭再次抽來。
蘇牧之側身避開,卻被腳邊的酒壇絆了個踉蹌。
他跌向巷口的矮墻,指尖剛碰到墻沿,就聽見“咔嚓”一聲——年久失修的磚墻經不住力道,竟整塊塌了下去。
失重感瞬間籠罩全身。
蘇牧之本能地抓住墻縫里的野草,可草根脆得像枯枝,“嘶啦”一聲斷裂。
他墜向黑暗,耳邊是山風的呼嘯,隱約聽見林浩的冷笑:“這崖有百丈高,摔成肉泥都沒人找得到……”劇痛從脊椎傳來。
他撞在凸起的巖石上,眼前發黑,卻感覺有什么東西從胸口涌出來——那是一團暖融融的光,像母親的懷抱,又像春雪初融的溪水。
他明明該疼得昏過去,可那光裹著他,撞斷的樹枝擦過臉頰只留下淺痕,鋒利的石棱劃開衣襟卻沒傷到皮肉。
“這是……”他艱難地睜大眼睛。
月光穿透云層,照見胸口半塊破碎的令牌正發出幽藍光芒,裂紋里滲出金色霧氣,在他西周織成一張光網。
那霧氣觸到他皮膚的瞬間,他突然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像從極遠的地方飄來:“混沌未開,命運己啟……氣運加身,逢兇化吉……”意識開始模糊。
蘇牧之最后看見的,是下方深谷里一團更亮的光,像顆被埋在土里的明珠,正隨著他的墜落輕輕震顫。
他想伸手去抓,可眼皮重得像壓了座山,耳邊的風聲漸漸變成嗡鳴,最后徹底歸于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
蘇牧之迷迷糊糊聽見滴水聲。
他動了動手指,發現身上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反而暖烘烘的,像泡在溫泉里。
他勉強睜開眼,只看見一片模糊的黑影——是石壁?
還是……洞穴?
“混沌珠……”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認主……”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徹底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