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周家老宅,就像魚被甩出水面。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坐上了一輛開往縣城的城鄉巴士。
車身是那種老舊的綠色,鐵皮在顛簸的路面上發出不堪重負的**。
車窗玻璃上滿是泥點和劃痕,窗外的世界被分割成無數模糊晃動的色塊。
這是我三十年來,第一次獨自“遠行”。
空氣里混雜著汗味、**味和柴油的刺鼻氣味。
人們用一種混雜著好奇和審視的目光打量我,打量我身上那件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靛藍色對襟衫,和我腳上那雙沾滿泥點的黑布鞋。
我像一個從舊畫卷里走出來,卻不慎掉進現實泥潭的古人。
我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只是將帆布包緊緊抱在懷里。
隔著布料,我能感覺到那個紫檀木底座冰涼堅硬的輪廓。
它是我與過去唯一的聯系,也是我尋找未來的唯一憑據。
巴士在縣城汽車站停下時,我幾乎是逃也似的擠下了車。
巨大的噪音和人潮瞬間將我吞沒。
汽車鳴笛聲,小販的叫賣聲,行人的談話聲……無數陌生的聲音像潮水般涌入我的耳朵,沖刷著我習慣了寂靜的神經。
我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間的眩暈和失措。
我的世界,曾經只有祠堂里檀香的靜謐和院中雨打芭蕉的清響。
而這里,是另一個宇宙。
我定了定神,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黑色的金屬卡片。
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冷靜下來。
梁笑。
我要找到這個人。
一個正常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尋找另一個人,會怎么做?
我有限的知識告訴我,應該去找**。
縣城的***離汽車站不遠,我跟著路牌走了十幾分鐘就找到了。
推開那扇玻璃門,一股混著消毒水味道的冷氣撲面而來。
一個穿著制服的年輕**正趴在桌子上打盹,被我推門的聲音驚醒,睡眼惺忪地抬起頭。
“什么事?”
他打了個哈欠,語氣里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我走到他對面,將那張黑色卡片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同志,我報案。
我家里被盜了,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這是我在現場發現的,可能是小偷留下的。”
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
年輕**瞥了一眼那張卡片,拿起來在指間翻了翻,眉毛擰成一團。
“梁笑?
就一個名字?
這什么材質的,挺沉。”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卡片,發出沉悶的金屬聲,“你丟了什么?
價值多少?”
“我丟的……是‘族運’。”
我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誕。
“族運?”
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哥,你跟我開玩笑呢?
族運怎么偷?
偷你家香火了還是刨你家祖墳了?”
“不是,”我努力解釋,“它是一個實體,一個……物件。
對我家很重要。”
“多重要?
值多少錢?”
他追問道,眼神里己經充滿了不信任和敷衍,“有照片嗎?
有購買**嗎?
能證明這東西****?”
我被問得啞口無言。
“族運”無價,它不是商品。
它從誕生之日起就在周家的祠堂里,從未有過任何“證明”。
我怎么向一個活在物質世界里的人,解釋一個玄之又玄的概念?
“說不出來是吧?”
年輕**把卡片推回到我面前,臉上掛著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行了行了,沒別的事就回去吧。
現在精神壓力大的人多,別胡思亂想。
真要是丟了貴重物品,讓你家長輩帶上有效證件再來報案。”
他揮了揮手,低下頭去繼續玩手機,把我當成了一個前來尋釁滋á事的瘋子。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著他身后墻上“*****”的標語,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我。
我所珍視的、守護的一切,在他們的世界里,甚至不配被立案。
我默默地收起那張卡片,轉身走出了***。
外面的陽光比剛才更加刺眼,照得我睜不開眼。
我成了這個世界的局外人。
我在縣城漫無目的地游蕩,像一個脫離了軌道的孤魂。
高樓大廈是冰冷的鋼鐵森林,車水馬龍是奔流不息的**之河。
我與這一切都格格不入。
我餓了,就在路邊攤買了個餅,食之無味。
我渴了,就在便利店買了瓶水,冰得我胃里發疼。
首到黃昏時分,夕陽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焦灼的橘紅色,我才在一個舊城區的小巷里停下了腳步。
這里沒有新建的高樓,都是些兩三層的青磚小樓,墻皮斑駁,露出里面的紅磚。
空氣里沒有了汽車尾氣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舊的、混合著書墨和木頭香氣的味道。
巷子的兩旁,開著一些不起眼的小店:古籍書店、裱畫鋪、印章篆刻……我的目光被其中一家店鋪吸引了。
那家店沒有招牌,只有一個褪了色的木制幌子掛在門前,上面用篆體刻著兩個字:“知物”。
店門是那種老式的木格門,半開著,從里面透出昏黃溫暖的燈光。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進去。
店里很小,也很亂。
各種各樣的古董、舊物堆得到處都是,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鳥籠,到墻角立著的生銹盔甲,再到桌上散落的泛黃書畫。
一個戴著老花鏡、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張巨大的榆木桌后,埋頭用放大鏡端詳著一枚銅錢,對我的進入渾然不覺。
“老板。”
我輕聲叫了一句。
他這才抬起頭,透過厚厚的鏡片打量了我一下,眼神渾濁,卻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買東西,還是賣東西?”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煙熏過一樣。
“不買也不賣,”我走到桌前,再次將那張黑色的金屬卡片放在了他面前,“我想請您看看,這是什么東西。”
老人扶了扶眼鏡,拿起那張卡片。
他的手指干瘦,布滿皺紋,但卻異常穩定。
他沒有像那個年輕**一樣隨意翻看,而是先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卡片的邊緣,然后湊到眼前,仔細端詳著上面那個傾斜天平的圖案。
他的眉頭,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
“小伙子,”他放下卡片,抬眼看我,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你從哪兒得來這個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在一個……案發現場撿到的。”
“案發現場?”
他重復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可真是個‘大案’了。”
他拿起卡片,用指甲在“梁笑”兩個字的邊緣輕輕一刮。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卡片表面那層薄薄的黑色涂層竟然脫落了一小塊,露出下面銀白色的金屬基底。
“鈦鎢合金,軍工級別的材料,比黃金還難搞到。”
他將卡片丟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用這種東西做名片,可不是為了炫富。”
“那這個圖案呢?”
我指著那個傾斜的天平,急切地問。
老人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天平,代表的是‘衡量’與‘交易’。
但你看,這架天平是歪的。
它從不追求等價,只在乎結果。”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在我們的行當里,有那么一群人,他們自稱‘斗協’。
斗,就是北斗的斗,也是稱量之斗。
他們相信,世間萬物,包括人的氣運、命數,都是可以被量化、被交易的。
他們就像一群禿鷲,專門尋找那些氣運將盡的家族或者個人,用一些手段,將他們的‘運’剝離出來,再高價賣給那些需要改命的買家。”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氣運……命數……交易……這些詞語像一道道閃電,劈開了我混沌的思緒,將所有零散的線索串聯了起來。
周家一夜之間的衰敗,那道突兀出現的裂痕,以及“族運”的失竊……“他們……偷走了我的東西。”
我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偷。”
老人搖了搖頭,糾正道,“在他們看來,那叫‘交割’。
當一個家族的氣數己經鎮不住自己的‘族運’時,‘族運’本身就成了無主之物。
他們只是取走了本就不再屬于你們的東西而己。”
“無主之物……”我喃喃自語,想起了自己離開祠堂時的念頭。
原來,對方也是這么認為的。
“這個梁笑,我沒聽過。
‘斗協’的人行事詭秘,從不用真名。”
老人指了指那張卡片,“但能用這種‘黑帖’的,在‘斗協’里,至少也是個‘掌秤人’級別的角色。
他們負責評估‘貨物’的價值,并執行‘交割’。”
“我怎么才能找到他們?”
我死死地盯著他,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老人沉默地看了我許久,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身體,看到了我懷里帆布包中的那個紫檀木底座。
他忽然嘆了口氣。
“年輕人,聽我一句勸。
忘了這東西吧。
被‘斗協’盯上的東西,沒有能拿得回來的。
你一個人,斗不過他們的。
他們不是小偷,他們是一群……制定規則的鬣狗。”
“我必須拿回來。”
我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我不可理喻。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便簽紙,用一支毛筆在上面寫下了一個地址。
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股蒼勁。
“去這里。
城南,三號碼頭,‘不語船’。
告訴船老大,你要買一張‘無根水’的船票。
他會明白的。”
他將便簽紙推給我。
“這是我能告訴你的全部了。
能不能上船,上了船之后是生是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拿起那張便簽紙,上面的墨跡還未干透。
我對著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您。”
“不必謝我。”
老人重新拿起那枚銅錢和放大鏡,頭也不抬地說,“我只是個‘知物’的。
至于知物之后該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
出門之后,別說你來過這里。”
我走出“知物”小店,夜色己經完全籠罩了這條小巷。
昏黃的路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攤開手心,一邊是寫著地址的便簽紙,一邊是那張冰冷的黑色卡片。
斗協。
掌秤人。
交割。
一個我聞所未聞的,隱藏在現代社**影之下的詭秘世界,就這樣在我面前,掀開了它血淋淋的一角。
而那艘名為“不語船”的船,就是通往這個世界的入口。
我握緊了拳頭,朝著城南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前路是深淵。
但周家的命運,我的命運,都在那深淵的彼岸。
我別無選擇,只能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