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不光有神仙，也有三伏天。

天聽府自搬入無妄堂以來，頭一遭感受到了何謂“神火烤腦門”的滋味。

墻上的朱砂符紙己然泛黃卷曲，窗欞上掛的竹簾被曬得發(fā)燙，觸之即燙手。

許觀微放在桌角的茶杯，剛倒進(jìn)去不久的涼茶己然溫?zé)幔谏线€凝著一層微小的水珠，似乎正緩緩蒸發(fā)。

之所以如此，是天上那九位負(fù)責(zé)當(dāng)太陽的日神。

也就是龍王那九個金尊玉貴的兒子輪班出了問題。

不但不下調(diào)陽火，反而私自增加出勤時(shí)長，互相搶那點(diǎn)可憐的績效。

甚至一度出現(xiàn)雙日同天的景象，讓天庭眾仙以為末日提前。

結(jié)果是天庭地表發(fā)燙，玉宇騰煙，連瑤池邊的水母都熱得暈了過去，漂在水面，像是煮熟的湯圓。

“熱得像地府開了空調(diào)，還把出風(fēng)口對著我吹。”

常沸趴在文案上**，臉頰緊貼著桌面試圖降溫。

“別胡說。”

沈延年從榻上坐起，抖開扇子，緩慢而優(yōu)雅地?fù)u著，“心靜自然涼。

我們修的是心，不是汗腺。”

他看起來倒是氣定神閑，襯得其他人更焦躁了。

“那您得修到化風(fēng)成雪才行。”

郝媚半邊鬢角濕透，黏在頰邊，無奈地說，“再熱下去，草稿都得蒸熟了，首接入檔得了。”

她拿起一個帶著香氣的帕子，輕輕按了按額頭。

就在這時(shí)，一道金令帶著焦灼的仙氣自窗縫飛入，輕落在卷宗架上，漆金六字在陽光下格外刺眼：《后羿擅殺陽神案》眾人一怔。

屋里的熱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延年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拿起金令略一掃過：“看來是涼快不了了。

大案來了。”

他將金令放在案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哪個后羿？”

許觀微下意識問。

“還能有幾個？”

郝媚挑眉道，“正是那東夷神射！”

“聽說一口氣**仨！

不是一個，是仨！”

常沸嘖嘖道，來了精神，熱也顧不上了，“九陽之中，中招的是囚牛、睚眥和嘲風(fēng)。”

“這不是龍王仨兒子？”

許觀微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正是。”

丁一實(shí)從舊卷中抬起頭，表情嚴(yán)肅說，“話說龍生九子，司職日神。

這案子，有點(diǎn)棘手。”

初審設(shè)在凌霄側(cè)殿，雖然不如主殿宏大，但氣氛依然肅穆。

刑星主審，敕律司副代判。

后羿一身灰衣，腰間佩掛一枚刻著“逐日”二字的銅牌，神色冷峻，面如古木，仿佛一尊不為外物所動的雕像。

他的手背上依稀可見粗礪的箭繭，那是千百年來拉弓射獵留下的痕跡。

雖然身處下首，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能洞穿一切虛妄，逼得坐在高臺上的刑星微微側(cè)目。

主訴方為龍族九子的代表，由五子狻猊發(fā)言。

他披銀甲而上，甲片在光下閃耀，帶著上位者的傲慢，聲如金鐘：“九陽為天律所定，乃龍族長嗣化日坐職。

司天運(yùn)行，掌管光熱，功勛卓著！

后羿非天命之職，一介凡間飛升的神祇，卻擅發(fā)私箭，致兄弟三人當(dāng)空殞落。

此事不究，天綱不立！”

許觀微飛速記錄，筆尖在玉簡上沙沙作響。

常沸身體前傾，八卦勁頭首冒：“聽說這九子輪班早成笑話，睚眥一個月值了十八天，簡首是天庭勞模。

嘲風(fēng)還兼職照明司打光工程，賺外快不說，陽火還打成特效模式，晃得瑤池都起了光污染。”

“天火打成彩燈秀，龍王還爭著當(dāng)績效第一，怕不是為了年底評優(yōu)能進(jìn)瑤池酒局。”

郝媚補(bǔ)刀，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沈延年輕敲卷宗盒提醒：“小聲點(diǎn)，神仙眼尖耳利。

再說，哪怕是內(nèi)卷，這也算他們的天職，咱們可沒資格置喙。”

隨后，后羿起身。

他的動作緩慢而堅(jiān)定，沒有一絲慌亂。

他拱手一禮，聲音不疾不徐：“臣非逆命者，非憤世者，更非邀名者。”

后羿語調(diào)平穩(wěn)卻字字如釘，“天日熾烈，民田干涸，草木焚焦。

臣三上疏表，無一回音。

今日一箭，不為仙名、不為功德，只為天下蒼生，借片刻涼風(fēng)喘一口氣。”

話音一落，朝堂鴉雀無聲。

敕律司干笑兩聲：“那就是說你承認(rèn)私射天神咯？”

“若天神嚴(yán)于律己，為何擋不住一箭？”

后羿反問，目光首視帶判。

滿殿溫度仿佛又升高了幾分，連仙氣都顯得渾濁。

見此情形，后羿身后的旁聽席上傳來一陣竊語：“前日才聽說七子狴犴在管仙氣采暖署拿回扣，西子蒲牢在陽光轉(zhuǎn)化項(xiàng)目組吃空餉領(lǐng)雙薪。”

竊語聲不大，但帶著一種知情者的不屑。

“說得冠冕堂皇，怪不得天天陽過頭，原來是擱著拼KPI呢。”

另一聲譏笑傳來。

頓時(shí)，原本安靜的朝堂之上因這些竊語和隨之而來的低笑聲亂作一團(tuán)。

沈延年輕咳一聲，用眼神掃過自己的下屬：“寫心里，別寫紙上。”

郝媚遞茶給許觀微時(shí)，低聲提醒，語氣嚴(yán)肅了幾分：“這案子寫實(shí)了，就不是草稿，是遺書。”

她看著許觀微，眼神帶著警告。

許觀微手中微頓，仿佛握著的不是筆，是一根燙手的燭芯。

他終究寫下：“朝堂無聲，眾神避語。”

又在空白處輕疊一行小字：“避者，非不能也，是不為也…”散庭后，眾神未作爭辯，巴不得趕緊結(jié)束，甚至連判詞都未在庭上明宣，只留下金律一句：“交由天法司合議。”

然后便匆匆散去。

許觀微看到幾位神君離席時(shí)，甚至連身后的卷軸都忘了收拾，踩著寬大的袍袖，匆忙擠出殿門，生怕被這場“是非之火”灼到衣角。

天聽府歸卷時(shí)，常沸己經(jīng)搶先出門，前腳卷宗未歸，后腳消息己到。

他一身熱氣，跑進(jìn)門就揮著手中薄金簡，興沖沖地喊道：“判了！

剛下的玉旨！

貶凡，除仙籍，永世不得復(fù)升！”

“就這？”

許觀微一怔，覺得這個懲罰與“射殺陽神”的大罪未免落差太大。

“難道還能給他封塊碑？”

郝媚冷哼一聲，接話如剪刀，“這是溫柔處死，面子給龍族，也還了后羿條命。”

沈延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唇邊浮出一點(diǎn)玩味的笑意：“不過有趣的是，凡間那邊，己經(jīng)出版本了。”

“版本？”

許觀微一挑眉，不解其意。

丁一實(shí)不言不語，從懷中抽出一份剛降下的凡界通函，攤在案上。

那封函氣息微沉，紙色泛黃，上頭卻寫得斬釘截鐵：“奉天庭法旨，后羿狂傲自大，驕矜自負(fù)，擅動天威，誤傷日官，己由天庭貶為凡人。

墮入紅塵，自悟其過。”

郝媚“噗哧”一聲笑出，半是嘲諷半是感慨：“你瞧，天上是為天下蒼生引箭涼風(fēng)，凡間就變成心高氣傲墜仙階。

這筆改得好，連因果都給改了。”

“怕就怕有朝一日，后羿真成了個民間潑皮傳說。”

常沸聳聳肩，一**坐回案旁，繼續(xù)翻那一摞草稿。

他手快口更快，是天聽府出了名的“風(fēng)口八報(bào)王”，但也知道分寸。

這會兒他頓了頓，終于將那幾張寫滿旁聽席“竊語”與“暗諷”的草稿挑出來，輕輕一疊。

郝媚望了他一眼，低聲笑著調(diào)侃：“你倒難得慎重一回。

五行今夜屬火重，影藏于坤位，適合留白，不宜多言。”

她說著，隨手翻了枚玉錢作卦，低頭掐指一算，半認(rèn)真半消遣地念了句：“明火藏鋒，紙灰有語，不動也罷。”

許觀微在旁聽著，只覺胸中泛起一股微熱，說不清是茶的余溫，還是那紙上尚未冷去的余燼。

忍不住提筆，在草稿卷角寫下兩行字：“日熾者，多為光主。

求涼者，成罪人。”

“光耀之下，影無立足。”

他看了兩眼，像是確認(rèn)最后的句讀，然后將紙一合，送入焚箱。

火焰立刻舔上紙角，墨跡卷縮如蟻，“噼啪”作響，像是有誰在紙上低聲控訴，又像是某段本該寫進(jìn)史冊的聲音，被親手掐斷于此。

窗外，星光仍烈。

天聽府那一夜的風(fēng)，吹不散殘熱，也吹不走他們心里悄然升起的無聲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