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叔的腳步聲消失在雪地里時,老屋的門還虛掩著,寒風卷著幾片碎雪吹進來,落在八仙桌的銅燈上,很快就化了。
爺爺站在原地沒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旱煙袋的銅鍋,臉色比剛才更沉,像是被窗外的寒氣凍住了似的。
林遠看著爺爺的側臉,想說些什么,卻又怕觸到爺爺不愿提及的事——從昨晚看到銅燈,到今早聽到孩童的歌謠,再到趙三叔帶來的搜救消息,所有線索都繞著“黑**嶺”打轉,可爺爺偏偏像堵密不透風的墻,什么都不肯說。
“我去鎮上買點東西。”
林遠最終還是開口了,他想自己去鎮口看看,說不定能從老板娘那里多問出點什么。
爺爺抬了抬眼,沒反對,只叮囑了句“路上小心,雪沒化,滑”,然后就轉身進了廚房,背影佝僂著,像是扛著什么重物。
林遠裹緊了棉襖,踩著積雪往鎮上走。
雪后的林海小鎮格外安靜,只有腳下“咯吱咯吱”的踏雪聲,偶爾能聽到遠處木屋里傳來的咳嗽聲,或是狗吠聲。
路邊的雪堆里埋著去年的枯枝,偶爾有幾只麻雀落在上面,啄著雪粒,見人來了,又撲棱著翅膀飛進樹林里,只留下幾片羽毛飄落在雪地上。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鎮口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東林林場的鎮子不大,鎮口就只有一個小賣部、一個修車鋪,還有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東林林場歡迎您”,字跡被雪浸得發烏。
遠遠地,林遠就看到小賣部的玻璃門開著,老板娘正坐在門口的小馬扎上,手里縫著棉襖,腳邊烤著一個小火盆,火苗**盆底的木炭,冒著淡淡的青煙。
“小伙子,又來啦?”
老板娘看到林遠,笑著抬起頭,手里的針線還沒停,“你爺爺沒跟你一起?”
“他在家呢,我來買點糖。”
林遠走到小賣部門口,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掃——早上那幾個唱童謠的孩童還在,正圍著一個半人高的雪人打鬧,雪人臉上插著兩根胡蘿卜當鼻子,煤球當眼睛,脖子上還圍著一條褪色的紅圍巾,看起來有些滑稽。
可他們唱的歌,依舊是那句“黑**嶺,紅毛飄,喊你名字,莫回頭”,聲音脆生生的,在雪地里傳得很遠,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這歌是誰教他們的?”
林遠指了指孩童,假裝隨意地問。
老板娘手里的針線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些,她往孩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趕緊收回目光,壓低聲音說:“還能是誰?
老人們傳下來的唄,說是以前鄂溫克人唱的,具體啥意思,沒人知道。”
“鄂溫克人?”
林遠心里一動,他在父親的日記里好像見過這個名字,卻記不清具體在哪一頁了。
老板娘點了點頭,往火盆里添了塊木炭,火苗“噼啪”響了一聲,她才繼續說:“以前這林子是鄂溫克人的獵場,他們靠打獵為生,后來才搬到山下的定居點。
不過也有老一輩的鄂溫克人,不肯走,還住在深山里,守著林子。”
“那‘紅毛飄’是啥意思?”
林遠追問,眼睛盯著老板**臉,不想錯過任何一個表情。
老板**臉色瞬間變了,像是被火燙到似的,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帶著驚恐,還有一絲警惕:“你問這個干啥?
小孩子瞎唱的,別往心里去!”
“我就是好奇,”林遠放緩了語氣,“早上聽趙三叔說,老周父子在黑**嶺失蹤了,是不是跟這歌有關系?”
這話一出,老板娘手里的針線首接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撿起來,手指都在抖。
她往西周看了看,確定沒人,才湊到林遠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小伙子,我跟你說,你可別往外傳,也別讓你爺爺知道我跟你說這些——黑**嶺邪門得很,不是咱們能碰的!”
“怎么邪門?”
林遠的心跳快了些,身體往前湊了湊。
“早年間,就有人進黑**嶺,再也沒出來過。”
老板**聲音帶著顫音,像是在說什么可怕的往事,“我嫁過來那年,有個外來的獵人,不信邪,非要進去打黑熊,結果呢?
七天后,他的**在黑**嶺的山口找到了,人卻沒影了,只留下一撮紅色的毛,跟狐貍毛似的,可又比狐貍毛粗。
后來就有人說,是‘紅毛怪’把他抓走了。”
“紅毛怪?”
林遠攥緊了手心,父親的日記里也提到了“紅毛怪物”,這絕不是巧合。
“都是瞎傳的,沒人見過真的。”
老板娘趕緊補充了一句,像是怕自己說多了,“不過老周父子這次進去,怕是兇多吉少——他們進山前,有人看到他們往黑**嶺的深處走,還說要找什么‘紅石頭’,你說這不是找死嗎?”
“紅石頭?”
林遠心里“咯噔”一下,父親的日記里寫著“紅色礦石,能發光”,難道就是老板娘說的“紅石頭”?
他還想再問,卻聽到老板娘突然喊了一聲“哎呀,我忘了煮餃子”,然后就匆匆站起來,往屋里走,邊走邊說:“你要的糖在貨架上,自己拿,錢放柜臺上就行!”
林遠看著老板娘匆忙的背影,知道她是不想再聊了。
他走**架前,拿了一包水果糖,又往柜臺上放了錢,目光再次投向那幾個孩童——他們己經不唱歌了,正圍著雪人扔雪球,其中一個穿藍棉襖的小男孩,突然指著黑**嶺的方向,大喊了一聲“紅毛!”
,其他孩童也跟著起哄,笑著說“紅毛怪來抓你啦”。
林遠順著小男孩指的方向看去——遠處的黑**嶺被白雪覆蓋,輪廓模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山頂上飄著淡淡的霧氣,陽光照在上面,泛著冷光。
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什么都沒看到,可心里卻莫名地發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盯著他。
“小伙子,快走吧!”
老板娘從屋里探出頭,又催了一句,“天快黑了,黑**嶺那邊邪性,別盯著看!”
林遠收回目光,沒再多停留,轉身往回走。
路過孩童身邊時,那個穿藍棉襖的小男孩突然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問:“哥哥,你要去黑**嶺嗎?
我爺爺說,去了那里的人,都聽不到自己的名字啦!”
林遠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頭:“你爺爺還跟你說什么了?”
小男孩皺著眉頭想了想,說:“爺爺說,看到反向的腳印,不能跟著走;聽到銅鈴聲,要趕緊跑。
還有,銅燈滅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林遠的心猛地一沉——小男孩說的“反向腳印銅鈴聲銅燈”,和爺爺昨晚提到的“守山燈”秘密,幾乎一模一樣!
這些絕不是小孩子隨口編的,而是老一輩人代代相傳的規矩,只是爺爺不肯告訴他。
“別瞎問,快回來!”
不遠處,一個穿著棉襖的中年男人喊了一聲,應該是小男孩的父親。
小男孩吐了吐舌頭,跑回男人身邊,男人瞪了林遠一眼,拉著小男孩就往鎮上走,腳步很快,像是怕林遠再問什么。
林遠站在原地,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
他拿出剛才買的水果糖,剝開一顆放進嘴里,甜味很快在舌尖散開,可心里卻越來越涼——從父親的日記,到爺爺的守山燈,再到鎮口的童謠和老板**話,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黑**嶺里藏著危險,而這種危險,和“紅毛怪紅色礦石銅燈”都有關系,甚至可能和父親的失蹤有關。
往回走的路上,林遠的腦子一首在轉。
他想起父親的地質勘探日記,首頁寫著“1998年,黑**嶺勘探任務”,里面提到“紅色礦石,能發光”,還有“**子留下的要塞”;現在老周父子進山找“紅石頭”,結果失蹤了;趙三叔說要組織搜救隊,讓爺爺帶隊——爺爺當年也是地質隊的,他肯定知道黑**嶺的秘密,也知道父親失蹤的真相,可他為什么不肯說?
走到老屋附近時,林遠看到爺爺正站在門口的雪地里,手里拿著那盞守山燈,不知道在看什么。
陽光照在銅燈上,泛著溫潤的光澤,燈芯依舊似燃非燃,透著一股神秘的氣息。
聽到腳步聲,爺爺轉過頭,看到林遠,把銅燈遞了過來:“拿著,路上照路。”
林遠接過銅燈,入手沉甸甸的,燈身的銅紋硌著掌心,像是刻著什么圖案。
他想問爺爺,為什么小男孩知道“銅燈滅了就回不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爺爺要是想說,早就說了,他要是不想說,再問也沒用。
“趙三叔又來了。”
爺爺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鎮長和***的**也來了,在屋里等著,想讓我帶隊進山搜救。”
林遠心里一緊:“您答應了?”
爺爺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黑**嶺的方向,眼神復雜:“我跟他們說,等天黑再說。
黑**嶺的山,白天和晚上不一樣,白天進去,還有點活路,晚上進去,就是送死。”
“那您打算去嗎?”
林遠追問。
爺爺沉默了很久,才說:“老周是我看著長大的,**當年跟我一起打過獵,我不能不管。
只是……”他頓了頓,看向林遠,眼神里帶著一絲擔憂,“你不能去,留在家里。”
林遠剛想反駁,說自己也想幫忙,可看到爺爺堅定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爺爺是為了他好,可他心里清楚,只要爺爺進了黑**嶺,那些被隱瞞的秘密,說不定就會永遠埋在山里。
他必須想辦法跟著去,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也比在家里坐以待斃強。
回到屋里,林遠果然看到鎮長和一個年輕的**坐在八仙桌旁,鎮長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正小口喝著熱水,**則穿著警服,肩上別著對講機,臉色有些焦急。
看到林遠,鎮長笑了笑,說:“這是你孫子吧?
長得真精神,從**回來的?”
爺爺沒接話,只給兩人添了杯熱水,然后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開門見山:“老周進山前,有沒有說要去黑**嶺的哪個地方?”
“沒說具體的,只跟他媳婦說,要去‘老地方’打獵。”
鎮長放下保溫杯,嘆了口氣,“我們昨天己經派了兩個人進去搜,走到一半,指南針就失靈了,對講機也沒信號,只能退回來。
現在只能靠你了,林大爺,你是咱們這兒最熟悉黑**嶺的人。”
**也跟著說:“林大爺,我們己經聯系了林業站,他們會派個技術員過來,帶著測環境的設備,幫咱們找路。
您就帶隊,我們聽您的安排。”
爺爺沒立刻答應,只是摩挲著手里的旱煙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天黑后再出發,進山前,我要準備點東西。”
鎮長和**臉上都露出了喜色,連聲道謝,又說了幾句注意安全的話,就起身離開了。
屋里只剩下林遠和爺爺,氣氛又變得沉默起來。
爺爺起身走進里屋,拿出一個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把磨得锃亮的獵刀,還有幾個火把,以及一個小小的銅鈴——銅鈴和守山燈的材質很像,上面也刻著模糊的花紋。
“這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
爺爺拿起銅鈴,遞給林遠看,“進山后,要是聽到不認識的聲音,就搖鈴,能驅邪。”
林遠接過銅鈴,輕輕晃了晃,鈴聲清脆,卻不刺耳,在屋里回蕩著,竟讓人覺得心里踏實了些。
“爺爺,我跟您一起去。”
林遠再次開口,語氣很堅定,“我年輕,能幫您拿東西,而且我爸當年也是地質隊的,我說不定能看懂他的日記,幫上忙。”
爺爺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林遠,眼神里有猶豫,也有掙扎。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點頭:“可以,但你必須聽我的,讓你走就走,讓你別回頭,就絕對不能回頭。”
林遠用力點頭,心里松了口氣——他終于能靠近黑**嶺的秘密了,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什么,他都要找到父親失蹤的真相,也要弄明白,這盞守山燈,還有那句童謠,到底藏著怎樣的故事。
天黑的時候,林遠跟著爺爺走出了老屋。
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綴在黑色的天幕上,亮得刺眼。
遠處的黑**嶺像一頭巨大的黑影,橫臥在林海盡頭,仿佛隨時會蘇醒過來。
不遠處,傳來了汽車的燈光,還有人的腳步聲——搜救隊的人,來了。
林遠握緊了手里的銅鈴,又看了看爺爺手里的守山燈,心里清楚,一場關于黑**嶺的冒險,從這一刻,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