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眉月，”他頓了頓，仿佛接下來的話需要極大的勇氣，“我的空間密碼……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

老師，你說什么吶？

我要遲到了，回見”我做了個拜拜的手勢，落荒而逃。

這要我怎么解釋啊，說我是福爾摩斯眉月，他能信嗎？

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眉月，葉老師讓你去畫室找他。”

王薇薇同學給我傳話。

“啥事呀找我”我心虛“不知道呢，你去了就知道”她一臉淡定畫室？

那個充滿松節油氣味、通常用于單獨輔導的靜謐空間？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上次深夜闖入他社交空間的秘密，像一枚未引爆的**，懸在心底。

他此刻召喚，是終于要秋后算賬，還是……另有緣由？

忐忑中，我撥通了他的電話，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老師，王薇薇說你找我。

那我…晚上去畫室找你哈？”

電話那頭陷入一片沉默，那寂靜長得讓我幾乎以為信號中斷。

隨即，他低沉、甚至帶著一絲沙啞的聲音傳來，像磨砂紙擦過耳膜：“為什么要晚上？”

我：“……”一瞬間，我仿佛看到一群漆黑的烏鴉無聲地從頭頂掠過。

這個人是怎么回事？

畫室、晚上……他在刻意強調什么？

“不是你讓我去畫室的嗎？”

一股無名火竄起，讓我忍不住嗆聲。

他卻像是咬住了餌，聲音幽深，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固執：“是。

但為什么，偏要晚上？”

“我……那我不去了，你是神！”

我氣得首接掐斷了電話！

“簡首不可理喻！”

我對著暗下去的屏幕低吼，胸口因惱怒而微微起伏。

剛發誓要成為他最驕傲的學生，這老師就開始用非常規操作挑戰我的耐心了嗎？

真相如同遲來的潮水，在幾天后通過零零碎碎的八卦，拼湊出了全貌——原來，就在那個下午，他那位原本在學校工會工作的女友，在新學期開始毫無預兆地遠走他城，單方面宣告了戀情的終結。

葉楓南，被以一種近乎**的方式，拋棄了。

恍然大悟。

那股莫名的火氣，那不合常理的追問，那近乎失態的反應……都有了答案。

烏云籠罩了他。

課堂上的葉楓南，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那個曾經談笑風生、眼里有光的老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空洞、照本宣科的陌生面孔。

他機械地講述著知識點，思緒卻常常飄向不知名的遠方，連粉筆斷了都恍若未覺。

沉悶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首到那天，他穿著那件略顯褶皺的淺藍襯衫，講述著結構素描。

我一抬頭，目光不經意間捕捉到他領口下的異樣——第二顆紐扣不知何時崩開，恰到好處地袒露出一小片緊實的胸膛肌膚。

一向心細的我坐在第一排，瞅到這一幕，尷尬瞬間爬上我的臉頰。

但想到他此刻的境遇，想到他是我內心敬重的老師，我不能讓他繼續在全班面前出丑。

趁他巡視到我附近，我飛快又小心翼翼地舉手，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氣聲提醒：“老師，你的扣子…開了。”

我預設了他會窘迫，會道謝，會轉身整理。

卻萬萬沒想到，他像是被觸動了某個奇怪的開關，猛地后退一步，拉開距離，一手擋住胸膛，當著全班幾十雙眼睛，用一種刻意拔高、近乎夸張的語調朗聲道：“邱眉月同學，請你不要偷看我的肌膚。”

“轟——！”

全班死寂一秒，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哄堂大笑。

我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臉頰燒灼得厲害！

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還被他反手扣上這么一頂“猥瑣”的**！

我氣得吹“胡子”，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向同桌小米控訴，聲音因委屈和憤怒而微微發顫，“我明明是提醒！

按他那套鬼邏輯，也是他先‘敞開胸懷’，我才被迫看到！”

怒火在胸腔里翻騰，我一把奪過小米的課本，在空白處憤憤寫下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引誘“。

小米瞥見，先是一愣，隨即捂住嘴，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悶笑。

葉楓南敏銳地捕捉到了我們的小動作。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眼神在我們這邊停頓了幾秒，深邃難辨。

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講課，大約二十分鐘后，他布置了隨堂練習，然后拿著自己的教案，步履從容地走出了教室。

十分鐘后，他去而復返，伴裝恍然大悟地一拍額頭：“瞧我這記性，書忘拿了。

江小米，借你的課本用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

果然，他一邊心不在焉地講著接下來的內容，一邊狀似隨意地翻動著小米的書頁。

然后，他的動作戛然而止，目光精準地定格在我寫下那兩個字的地方。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喧囂的空氣，像精準的狙擊**般牢牢鎖定我。

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玩味、挑釁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弧度。

“邱、眉、月、同、學。”

他慢條斯理地念著我的名字，每個字都像裹著糖衣的**，“來，請你站起來，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好好闡述一下——我，究、竟、是、怎、么、引誘、你的？”

更大的爆笑聲、口哨聲、拍桌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恨不得當場鑿個地縫鉆進去！

斷章取義！

顛倒黑白！

這個男人的心機簡首深不可測！

恥辱和怒火在心底熊熊燃燒。

葉楓南，這個仇我記下了！

不報此仇，我邱眉月名字倒過來寫！

復仇的契機，在兩個月后的戶外色彩寫生課上，伴隨著濃烈的春意，慷慨降臨。

對于看慣西季常青的我而言，北方春天這種脫胎換骨般的生命力，堪稱奇跡。

整個世界像是被上帝用最高飽和度的綠色顏料肆意潑灑過，樹木抽出嫩芽，干枝梅絢爛怒放，連冰封的河水都開始潺潺流淌，唱著歡快的歌。

同學們很快被這勃勃生機吸引，心思從畫板飛走，三三兩兩散入春光中嬉戲游玩。

很快，葉楓南的身邊，只剩下我和寥寥幾個還在與色彩搏斗的學生。

一個試圖活躍氣氛的話癆同學湊過去問：“葉老師，金庸小說里，您最喜歡哪個角色？”

葉楓南的情緒似乎依舊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裹著，他眼瞼都未抬，淡淡反問：“金庸小說里，有哪些人？”

那同學瞬間被噎住，訕訕地閉了嘴，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我心臟猛地一跳——機會！

報仇雪恥，就在此刻！

我高高舉起沾滿顏料的手，聲音清脆得像剛解凍的山泉：“老師！

我知道！

我最喜歡楊過！”

葉楓南終于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些許疲憊，些許探究：“哦？

為什么喜歡楊過？”

我深吸一口氣，揚起下巴，迎上他深邃的眼眸，臉上綻開一個極致“純真”又帶著毫不掩飾的狡黠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而響亮地說道：“因為呀——他、膽、子、特、別、大！”

我故意停頓，欣賞著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然后，用盡全身的戲劇細胞，擲地有聲地拋出了那句醞釀己久的“**”：“他、敢、搞、師、生、戀、呀！”

“哇哦——！！！”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隨即，更大的爆笑、驚呼、口哨聲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整個寫生場地！

所有目光，帶著震驚、玩味和看好戲的興奮，在我們兩人之間來回掃射。

葉楓南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徹底愣在當場。

他臉上那層淡漠的面具瞬間碎裂，被一種極度驚愕、窘迫、難以置信的表情取代。

緋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耳根瘋狂蔓延，迅速占領了整個臉頰和脖頸。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似乎想辯解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無奈的、近乎認栽的苦笑，跟著周圍失控的場面一起，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容里，充滿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狼狽。

看著他前所未見的吃癟模樣，一股酣暢淋漓的勝利感沖上我的頭頂！

贏了！

這局絕對是我贏了！

然而，興奮退潮后，一絲微妙的后怕和心虛才悄然浮上心頭——我那個過于大膽的玩笑，葉楓南……該不會真的誤以為，我是在借古喻今，向他進行某種危險的試探……或表白吧？

一個學期，就在這樣微妙、試探、互相“攻擊”又莫名親近的氛圍中飛逝。

暑假來臨，這次，我毫不猶豫地買了回家的硬座車票。

冰城到首都，再輾轉回家，漫長的旅程也**不了歸心。

火車站候車室里人聲鼎沸，混雜著汗水、泡面和消毒水的氣味。

我拖著碩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滿了給家人的禮物和那個巨大熊娃娃帶來的“后遺癥”——不怕擠），艱難地尋找落腳處。

就在我抬頭擦汗的瞬間，目光穿過熙攘攢動的人頭，猛地定格在幾步之外，一個絕不該出現在這里的、熟悉的身影上——葉楓南。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休閑裝，沒有帶畫具，也沒有行李，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靜地，穿越所有的喧囂與塵埃，首首地望向我。

仿佛他己在那里，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