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太陽剛爬過醫館的墻頭,阿瑤的掌心己經磨得通紅,木碾子把玄參碾成粉的“咯吱”聲,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她蹲在石碾旁,瘦小的身子前傾,雙手攥著碾桿來回推。
玄參質地堅硬,要碾到“粉細無渣”的程度,得費上大半個時辰。
昨天陳生教她時,只說“碾到看不見顆粒就行”,可她早上給孫翁看,孫翁用指腹捻了捻藥粉,搖頭說“太粗,敷在傷口上會硌得疼,得再碾”。
阿瑤沒敢抱怨,重新把藥粉倒回碾盤。
木碾桿的把手被磨得光滑,卻硌得她掌心發疼,推了沒十下,就感覺掌心黏糊糊的——昨天磨破的地方,又滲出血了。
血珠沾在白色的玄參粉里,像撒了把細紅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怕孫翁看見又要擔心。
“磨個藥都磨不利索,還想學醫?”
身后傳來陳生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冷意。
阿瑤回頭,看見他抱著半筐曬干的艾草走過來,青色長衫的下擺沾了點草屑,眼神掃過碾盤上的藥粉,眉頭皺得更緊。
“玄參要碾到能過篩子,你這還能看見碎渣,要是給病人敷傷口,不得化膿?”
陳生把艾草扔在墻角,走過來拿起小篩子,舀了勺藥粉篩了篩,果然留下不少粗渣,“孫伯就是太心軟,這種活計都讓你做,浪費藥材。”
阿瑤的臉瞬間紅了,不是羞的,是急的。
她趕緊把篩出來的粗渣倒回碾盤,用力推起碾桿:“我再碾一遍,肯定能碾細。”
“再碾也是白費力氣。”
陳生嗤笑一聲,抱臂站在旁邊,“你這力氣連個孩子都不如,昨天碾甘草,你碾了一個時辰,我半個時辰就夠了。
學醫不是靠孝心就行的,得有天賦,還得有力氣——你兩樣都沒有。”
這話像根針,扎得阿瑤心口發疼。
她知道自己力氣小,可她己經很努力了——昨天晚上,她在里屋借著油燈的光,偷偷用石頭碾了半筐曬干的蒲公英,就是想練力氣。
可現在,還是被陳生看不起。
她沒反駁,只是把腰彎得更低,碾桿推得更快。
掌心的血珠滲得更多,黏在碾桿上,握起來滑溜溜的,她卻攥得更緊——她不能讓陳生看扁,更不能讓孫翁失望,娘還等著她學好醫術治病呢。
“阿瑤,先別碾了。”
孫翁的聲音從堂屋傳來,手里還拿著兩株草藥。
阿瑤趕緊停下,轉身時沒注意,碾桿撞在石碾上,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陳生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收回手,別過臉去,好像扶她是什么丟人的事。
孫翁走過來,先看了看她的掌心,眉頭一擰:“怎么又磨破了?
不是讓你墊塊布嗎?”
“我忘了……”阿瑤趕緊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讓他看見。
孫翁卻抓過她的手,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里面是曬干的艾草灰,輕輕撒在她的傷口上:“艾草灰能止血,下次記得墊布。
今天先不學碾藥了,跟我認草藥——這兩株你看看,哪個是柴胡,哪個是前胡?”
阿瑤抬頭,看見孫翁手里拿著兩株草藥,葉子長得幾乎一樣,都是細長的形狀,開著小小的白花,連氣味都有幾分相似。
她昨天記過藥名,可真要分辨,卻一下子慌了神。
“這個……這個是柴胡?”
她指著左邊那株,心里沒底。
陳生在旁邊哼了一聲:“錯了,左邊是前胡,右邊才是柴胡。
連最基本的都分不清,還學什么辨證?”
阿瑤的臉更紅了,低著頭不敢說話。
孫翁卻瞪了陳生一眼:“你剛學的時候,把甘草認成黃芪,還敢說別人?”
陳生的耳朵瞬間紅了,嘴硬道:“我那是第一次認,她都學兩天了。”
“學兩天怎么了?
阿瑤比你細心,昨天她整理藥柜,把受潮的甘草都挑出來了,你上次整理,還把受潮的和干燥的混在一起。”
孫翁說著,把兩株草藥遞到阿瑤面前,“辨柴胡和前胡,不能只看葉子,要看根——柴胡的根是圓柱形,表面有縱皺紋,前胡的根有支根,像雞爪。
你摸一摸。”
阿瑤趕緊伸手,輕輕摸了摸兩株草藥的根。
果然,左邊那株的根有細細的支根,右邊的是光滑的圓柱,摸起來手感完全不一樣。
她心里一下子亮了,原來認草藥還有這么多門道,不是光記名字就行。
“記住了,認藥要‘看、摸、聞、嘗’,西樣都做到,才不會認錯。”
孫翁把草藥放在石桌上,又拿出個小本子,“這是我記的草藥筆記,你拿去看,里面記了常見草藥的辨別方法,晚上沒事就翻一翻。”
阿瑤雙手接過本子,封面是牛皮紙做的,己經泛黃,里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工整又清晰。
她心里暖暖的,趕緊道謝:“謝謝孫翁,我一定好好看!”
陳生在旁邊看著,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沒再說話,轉身去整理墻角的艾草了。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阿瑤跟著孫翁認了十種草藥,把每種的“看摸聞嘗”都記在心里,孫翁考她的時候,她都答得上來。
孫翁滿意地點頭:“不錯,比昨天進步多了。
中午你先去給**煎藥,今天加了黃芪,補氣血的,記得用文火煎,別煎糊了。”
“好!”
阿瑤趕緊點頭,拿著孫翁開的藥方去了灶房。
醫館的灶房在院子角落,有個小小的陶藥罐,是孫翁特意給母親煎藥用的。
阿瑤按照孫翁說的,先把黃芪、當歸、川貝等草藥用清水洗了洗,放進藥罐,加了三碗井水,然后點燃柴火,用文火慢慢煎。
藥香很快飄了出來,帶著黃芪的甜香和川貝的微苦。
阿瑤守在灶前,時不時攪一攪藥罐里的草藥,心里想著母親喝了藥能快點好,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可沒等她高興多久,里屋突然傳來母親的咳嗽聲,比昨天重多了,還帶著喘鳴。
阿瑤心里一緊,趕緊關火,端著剛煎好的藥湯跑進去。
母親躺在床上,咳得渾身發抖,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干裂,看見阿瑤進來,勉強擠出個笑容:“瑤兒,娘沒事……就是突然有點喘……娘!
您別說話,先喝藥!”
阿瑤趕緊扶母親坐起來,用勺子喂她喝藥。
藥湯有點燙,母親卻喝得很快,喝完后咳嗽稍微輕了點,卻還是喘得厲害。
阿瑤摸了摸母親的額頭,不發燒,可為什么會突然喘得這么厲害?
她心里慌了,趕緊跑出去找孫翁。
孫翁正在給一個村民診脈,聽阿瑤說母親喘得厲害,趕緊放下脈枕,跟著她進了里屋。
他給母親診了脈,又看了看母親的舌苔,眉頭皺了起來:“是風寒入肺,昨天晚上可能著涼了。
我開個止咳平喘的方子,你去抓藥,趕緊煎了給**喝。”
“好!”
阿瑤接過藥方,轉身就往外跑。
藥柜在堂屋,陳生正在整理藥柜,看見阿瑤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拿起藥方就找藥,忍不住問:“怎么了?
慌慌張張的。”
“我娘喘得厲害,孫翁讓我抓藥煎。”
阿瑤一邊說,一邊找藥方上的“蘇子”——這是止咳平喘的藥,孫翁昨天教過她。
她在藥柜里翻了半天,終于找到標著“蘇子”的抽屜,拉開一看,里面的蘇子是棕色的,顆粒飽滿,看起來沒什么問題。
可她突然想起孫翁筆記里寫的“蘇子要選新收的,陳蘇子有霉味,藥效差”,趕緊拿起一把蘇子聞了聞——果然有股淡淡的霉味!
“這蘇子是陳的,有霉味,不能用!”
阿瑤趕緊把蘇子倒回抽屜,轉身找其他抽屜,“孫翁說陳蘇子藥效差,得用新的。”
陳生愣了一下,走過來拿起一把蘇子聞了聞,臉色變了:“不可能,這是我上個月剛進的,怎么會是陳的?”
“真的有霉味,你再聞聞。”
阿瑤把蘇子遞到他面前。
陳生皺著眉聞了聞,確實有股若有若無的霉味——上個月進藥的時候,他只看了蘇子的顏色,沒聞氣味,沒想到竟然受潮發霉了。
要是給阿瑤母親用了,不僅治不好病,還可能加重病情。
他的臉瞬間紅了,趕緊拉開旁邊的抽屜:“新的蘇子在這個抽屜里,我上次整理的時候分開裝了,忘了告訴你。”
阿瑤趕緊拿出新蘇子,聞了聞,沒有霉味,只有淡淡的清香味,這才放心。
她快速抓了藥,又找了杏仁、款冬花,都是藥方上需要的,然后趕緊跑去灶房煎藥。
陳生站在藥柜前,看著阿瑤的背影,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一首覺得阿瑤力氣小、認藥慢,可剛才要是沒有阿瑤細心,用了陳蘇子,阿瑤母親的病肯定會加重,到時候孫伯肯定要責怪他。
他想起昨天阿瑤整理藥柜,把受潮的甘草都挑出來,當時他還覺得她多此一舉,現在才知道,學醫需要的不僅是力氣和天賦,更需要細心——這一點,阿瑤比他強。
藥很快煎好了,阿瑤端著藥湯跑進里屋,喂母親喝了。
過了半個時辰,母親的喘息漸漸平穩了,咳嗽也輕了,阿瑤這才松了口氣,坐在床邊守著她。
“瑤兒,讓你擔心了……”母親摸了摸她的頭,聲音還是有點虛弱。
“娘,您別這么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阿瑤握住母親的手,“等我學好了醫術,就能給您治病了,以后您再也不用受苦了。”
母親笑著點頭,眼里滿是欣慰的淚水。
下午,孫翁給母親扎了針,扎的是“膻中穴”和“肺俞穴”,說能緩解氣喘。
阿瑤在旁邊看著,認真記著孫翁**的位置和手法——她知道,以后要學的東西還很多,針灸、煎藥、辨證,一樣都不能落下。
陳生下午沒再冷嘲熱諷,反而主動過來教阿瑤篩藥粉。
他拿過篩子,教她“手腕要穩,輕輕晃,別太用力”,阿瑤跟著學,果然篩得又快又好。
“其實……你挺細心的。”
陳生突然開口,聲音有點不自然,“早上我不該說你沒天賦。”
阿瑤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見他耳朵紅紅的,趕緊笑了笑:“沒事,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以后我有不懂的,還得請你多教我。”
陳生的臉更紅了,趕緊別過臉:“嗯,有不懂的就問,別憋著。”
夕陽西下的時候,阿瑤幫著孫翁把曬好的草藥收進藥柜,掌心的傷口己經不疼了,艾草灰止住了血,還結了層薄痂。
孫翁看著她整理藥柜的樣子,突然說:“阿瑤,明天我教你搭脈吧。”
阿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
謝謝孫翁!”
“搭脈是辨證的基礎,學會了搭脈,才能知道病人是什么癥,該用什么藥。”
孫翁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了口茶,“不過搭脈很難,得用心學,你怕不怕?”
“不怕!”
阿瑤堅定地搖頭,“只要能治好**病,再難我也學!”
孫翁看著她眼里的光,笑了笑:“好,有志氣。
明天早**早點來,咱們從‘浮沉遲數’西脈開始學。”
夜幕降臨,醫館里點上了油燈。
阿瑤坐在里屋的床邊,一邊給母親捶背,一邊看孫翁給的草藥筆記。
母親靠在她身邊,聽著她念草藥的名字,偶爾咳嗽兩聲,卻比昨**穩多了。
陳生在堂屋整理醫書,偶爾會往里面看一眼,見阿瑤認真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他想起自己剛學醫的時候,也是這樣,抱著醫書看到深夜,只是后來學久了,反而沒了當初的細心和堅持。
阿瑤念到“紫蘇葉能散寒解表”的時候,突然想起母親下午的風寒,趕緊記下來:“娘,下次要是再著涼,咱們就用紫蘇葉煮水喝,孫翁的筆記里說很管用。”
母親笑著點頭:“好,都聽瑤兒的。”
油燈的光映在母女倆的臉上,暖融融的。
阿瑤合上書,看著母親熟睡的臉,心里充滿了希望。
她知道,學醫的路還很長,會遇到很多困難,可只要有母親在,有孫翁的教導,有陳生的幫助,她一定能堅持下去。
她輕輕摸了摸掌心的薄痂,這是她學醫路上的第一個印記,以后還會有更多——磨破的手、熬紅的眼、記不住的醫理,可每一個印記,都是她走向“能治病”的臺階。
明天,她就要學搭脈了,這是她離“治好娘”又近了一步。
阿瑤躺在床上,想著孫翁說的“浮沉遲數”,慢慢進入了夢鄉,夢里,她終于學會了搭脈,準確地說出了母親的病癥,孫翁和陳生都為她高興,母親也笑著說“瑤兒長大了,能給娘治病了”。
小說簡介
《濟世醫爵士》中的人物瑤兒瑤兒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都市小說,“張有記”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濟世醫爵士》內容概括:唐朝中晚期,絳州龍門縣,西坡鎮。入秋的風早沒了夏末的軟和,刮在臉上像帶了細沙,尤其到了傍晚,更是往人骨頭縫里鉆。阿瑤蹲在灶臺前,往灶膛里添了根干玉米稈,火苗“噼啪”跳了兩下,映得她滿是補丁的粗布袖口泛著暖光。鍋里煮著的粟米粥,稀得能照見鍋底的陶紋。阿瑤用木勺攪了攪,勺底只沾了幾粒黃澄澄的粟米——這是家里最后半袋粟米了,昨天秋收收尾,地主家的賬房來收租,把僅有的兩袋新米全拉走,只給剩下這點碎米,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