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早上的數(shù)學課，陽光把教室的木質(zhì)課桌曬得暖融融的，我卻攥著帆布包側(cè)袋里的三明治，指尖涼得發(fā)僵。

三明治是媽媽凌晨五點起來做的，全麥面包煎得金黃，夾著流心的煎蛋和切得細細的火腿，還特意放了片生菜 —— 昨晚我翻來覆去想了半宿，陸嶼打工那么辛苦，肯定愛吃這種頂餓又不膩的東西。

可現(xiàn)在看著斜前方那個淺灰色的背影，我卻像被釘在座位上，怎么都挪不動腳步。

他的袖口還是挽著，小臂上那道紅劃痕被陽光照得很明顯，邊緣泛著點結(jié)痂的淺褐色，比昨天看起來更深了些。

上課鈴響的時候，他正低頭翻數(shù)學課本，手指在 “函數(shù)單調(diào)性” 那頁反復摩挲，指腹的薄繭蹭得書頁沙沙響 —— 我知道，他又在提前預習今天要講的難點了。

“蘇晚！”

突然被點到名字，我像被**了似的猛地站起來，手里的鉛筆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聚在我身上，連窗外的蟬鳴都好像停了。

黑板上那個復雜的函數(shù)圖像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昨晚明明背得滾瓜爛熟的定義域，現(xiàn)在卻像被橡皮擦過一樣，腦子里一片空白。

王老師推了推黑框眼鏡，眉頭皺了起來：“這道題昨天剛講過，單調(diào)遞增區(qū)間是什么？

你是不是又沒認真聽？”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似的發(fā)不出聲音。

初中時被人搶過日記當眾朗讀的畫面突然冒出來 —— 也是這樣，所有人都盯著我，眼神里有好奇，有嘲笑，還有不耐煩。

我的指尖開始發(fā)抖，攥著衣角的手越來越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就在這時，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條突然從斜前方遞過來，輕輕落在我的練習冊上。

紙條邊緣還帶著點溫熱的觸感，上面用黑色鋼筆寫著一行工整的字：“(-∞, 2) ∪ (5, +∞)，空心點別漏了，定義域里沒這兩個數(shù)。”

是陸嶼的字跡！

我飛快地抬頭，他還保持著低頭看書的姿勢，側(cè)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可我分明看到他的耳尖紅了一小塊，握著課本的手指也悄悄收緊了些。

像是察覺到我的目光，他輕輕眨了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 那是在叫我別慌。

“老、老師，”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還有點發(fā)顫，卻比剛才穩(wěn)了很多，“單調(diào)遞增區(qū)間是 (-∞, 2) 和 (5, +∞)，因為 x=2 和 x=5 在定義域里是空心點，不能取到。”

王老師愣了一下，又推了推眼鏡：“嗯，回答對了。

下次上課集中注意力，坐下吧。”

我趕緊坐下，心臟還在砰砰跳，手里的紙條卻被我攥得緊緊的。

紙條上的字跡力透紙背，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對勾，像顆定心丸，讓我慌亂的心慢慢沉了下來。

我偷偷把紙條疊成小方塊，塞進鉛筆盒最里面的夾層 —— 那里己經(jīng)放了三張他寫的紙條，每張都帶著不同的溫度。

下課鈴剛響，陸嶼就收拾好課本，起身往教室外走。

我抓起帆布包里的三明治，幾乎是跑著追上去：“陸嶼同學，等一下！”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我的時候，淺棕色的眼睛里帶著點疑惑：“怎么了？”

我把三明治遞到他面前，包裝袋被我攥得皺巴巴的：“我、我媽媽早上多做了一個，你要是沒吃早飯的話……” 話沒說完，我的聲音就越來越小 —— 他要是又像昨天那樣拒絕怎么辦？

就在這時，一道帶著點調(diào)侃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蘇晚，原來你每天帶雙份早餐，是專門給陸嶼準備的啊？”

我渾身一僵，回頭就看到林薇薇和張萌站在教室門口，林薇薇手里把玩著一支粉色的鋼筆，眼神落在我手里的三明治上，帶著點說不出的意味。

張萌站在她旁邊，捂著嘴偷偷笑，眼神里滿是看熱鬧的好奇。

周圍幾個收拾東西的同學也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們身上。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手里的三明治好像突然變得千斤重，恨不得立刻藏起來。

陸嶼突然往前站了一步，剛好擋在我和林薇薇之間。

他接過我手里的三明治，攥在手心，聲音比平時冷了點：“是我讓她幫我?guī)У模趺戳耍俊?br>
林薇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恢復自然：“沒怎么啊，就是覺得你們倆關系真好，每天都在圖書館一起學習，現(xiàn)在連早餐都互相帶了。”

她說著，故意往陸嶼身邊湊了湊，“陸嶼同學，我聽說你數(shù)學特別好，下次我有題不懂，也能問你嗎？”

“沒空。”

陸嶼的回答很干脆，拉著我的手腕就往樓梯口走，“我們還要去圖書館占座，別耽誤時間。”

我被他拉著往前走，手腕上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不算熱，卻很有力量。

身后傳來林薇薇不太高興的聲音，還有同學們的議論聲，可我卻一點都不在乎了 —— 陸嶼剛才說，是他讓我?guī)退麕У脑绮汀?br>
走到樓梯拐角，他才松開我的手，耳尖還是紅的：“剛才…… 對不起，沒經(jīng)過你同意就那么說。”

“沒關系！”

我趕緊搖頭，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得飛快，“我本來就是給你帶的，你能收下就好。”

他低頭看了眼手里的三明治，包裝袋上還印著媽媽特意貼的小太陽貼紙。

“其實我早上沒吃早飯，”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點，帶著點不好意思，“昨天拒絕你，是怕我打工沒時間吃，浪費了你的心意。”

“我可以每天給你帶！”

我脫口而出，說完又趕緊低下頭，“我是說，你要是不嫌棄的話，我媽媽每天做早餐都很方便，多做一個也不麻煩。”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后輕輕笑了一下。

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發(fā)梢上，暖得像 “陽光坐標” 的溫度：“好啊，謝謝你，蘇晚。”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 “蘇晚同學”，而是 “蘇晚”。

我的臉頰瞬間燒得更厲害了，連耳朵都發(fā)燙，只能盯著自己的帆布鞋鞋尖，小聲說：“不用謝，我們…… 我們快去圖書館吧，不然座位該被人占了。”

他 “嗯” 了一聲，跟在我身后往圖書館走。

我偷偷回頭看了一眼，他正低頭把三明治放進書包里，動作很輕，好像怕碰壞了似的。

下午兩點五十，我準時到了圖書館三樓。

陸嶼己經(jīng)坐下 “陽光坐標” 上了，面前攤著一本數(shù)學練習冊，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寫著。

他今天換了個黑色的筆袋，拉鏈頭磨得發(fā)亮，上面還掛著個小小的銀色鑰匙扣，是個極簡的星星形狀。

“我來了。”

我在他旁邊的座位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桌角。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從筆袋里拿出一張紙條，放在我面前：“今天的數(shù)學作業(yè)最后三道題有點難，我標了解題思路，你可以先看這個。”

紙條上的字跡還是那么工整，每道題的思路都寫得清清楚楚，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星星，和他鑰匙扣上的一樣。

我看著紙條，突然想起早上他書包里的東西，忍不住問：“你早上…… 打工還順利嗎？

你的手臂……”他寫字的手頓了一下，下意識地把小臂往桌子底下縮了縮：“挺順利的，就是不小心被餐具劃了一下，沒什么事。”

我還想再問，他卻突然站起來：“我去趟洗手間，馬上回來。”

說完，他拿起書包就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動作有點匆忙，好像在躲避什么。

他走后，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筆袋落在了桌子上。

我剛想把筆袋收起來，就看到他的書包側(cè)袋里露出一張白色的紙，邊緣有點皺，上面好像印著黑色的字。

好奇心驅(qū)使著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 是張醫(yī)院的繳費單，上面 “透析費” 三個字格外顯眼，金額是 5000 元，繳費日期就是昨天。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筆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

原來他每天那么辛苦地打工，是為了給家人交透析費。

原來他拒絕我的三明治，是怕浪費；原來他手臂上的劃痕，是打工時不小心弄的。

我趕緊把繳費單塞回他的書包里，像什么都沒看到一樣。

可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悶的，有點疼。

陸嶼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兩瓶礦泉水，遞給我一瓶：“剛才看你沒帶水，就給你買了一瓶。”

“謝謝你。”

我接過礦泉水，指尖碰到他的手指，還是那么涼。

他坐回座位上，繼續(xù)做題，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可我卻再也沒辦法集中注意力了，目光總是忍不住往他的小臂上瞟，往他的書包上瞟。

“陸嶼，”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以后…… 你要是有什么困難，也可以跟我說。

我雖然幫不上什么大忙，但……我沒事。”

他打斷我的話，聲音很輕，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能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我看著他認真做題的側(cè)臉，心里的疼又多了幾分。

他總是這樣，把所有的困難都自己扛著，從來不肯麻煩別人。

我拿起筆，看著紙條上的解題思路，卻怎么都看不進去。

首到他收拾好東西，準備去打工的時候，我才鼓起勇氣，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個蘋果，塞到他手里：“這個你拿著，打工的時候餓了可以吃。”

他看著手里的蘋果，又看了看我，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好，謝謝你，蘇晚。”

他轉(zhuǎn)身往樓梯口走，陽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暗暗發(fā)誓，以后一定要多關心他，哪怕只是給他帶一份早餐，一個蘋果。

我坐在 “陽光坐標” 上，拿起那張寫滿解題思路的紙條，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的星星圖案。

陽光落在紙條上，那些黑色的字跡好像都活了過來。

我拿出筆記本，在上面畫了個大大的太陽，旁邊寫著：“陸嶼，以后我會好好學數(shù)學，也會好好關心你。”

窗外的香樟樹葉子在陽光下晃來晃去，像在為我加油。

我拿起數(shù)學練習冊，看著紙條上的解題思路，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寫著。

這一次，我沒有再覺得數(shù)學題難，因為我知道，有個人在默默守護著我，而我，也想成為他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