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隕山巔風抽著臉,王青云牙縫里滿是鐵銹味。
他死扣著玄真道袍后擺,指節發僵,掌心**辣地疼——方才亂流撞來,飛劍像被巨錘砸中,猛地旋身,差點把他甩進云海。
鎖鏈勒著腰,肋骨生疼,可他不敢松哪怕一瞬。
“再晃一下,老子就抱你大腿了!”
他吼得聲音劈叉。
玄真沒回頭,只冷聲道:“閉嘴,壓低身子。”
腳下飛劍突然一沉,像踩空臺階,劍身劇烈震顫,嗡鳴聲刺得耳膜發麻。
王青云膝蓋一軟,額頭磕在劍脊上,眼前冒金星:“操!
這破鐵片子要散架?”
“載兩人本就勉強,血紋箭殘留邪氣滲了劍核,撐不住了。”
玄真單手掐訣,指尖泛微光,試圖穩住劍勢。
狂風又至,王青云被掀得離地半尺,全靠肘部卡著鎖鏈才沒飛出去。
他剛想罵,玄真突然厲喝:“抓牢!”
飛劍毫無征兆地側翻,劍首朝下扎進濃云。
失重感翻江倒海,王青云雙手亂抓,撈到玄真袖角死命拽:“別拉我!
你自己穩住!”
玄真甩臂掙脫,左手打金光欲控劍——三道血色劍光卻破云而出,呈品字形疾射!
玄真瞳孔一縮,銅鏡迎風漲大擋在前,兩道血劍崩碎,第三道卻繞弧線首取王青云咽喉!
“滾!”
王青云揮刀相撞,火星西濺,虎口劇震,刀險些脫手。
這一撞,讓本就搖搖欲墜的飛劍徹底失控。
咔——劍尾斷裂,殘片墜入云層。
飛劍失平衡俯沖,速度越來越快,空氣撕扯衣袍獵獵作響。
王青云被甩到劍邊,雙腳懸空,只剩一只手抓著鎖鏈,身體像麻袋般被拋擲。
“玄真!
老子不想死啊!”
他嘶吼。
“挺住!”
玄真踩住劍心,雙掌合十導靈力,飛劍剛要回正——轟!
暗紅符印炸中劍腹,是血煞堂的蝕靈咒。
飛劍哀鳴,靈光驟滅,金屬發黑卷曲。
王青云被狂風掀離劍身,雙手亂揮抓空,鎖鏈滑脫,**飛散。
他像塊石頭墜落,耳畔風聲如刀,看見玄真在云層邊緣急停伸手,卻被反沖力逼退,一道柔和氣勁追來托他背脊,卻杯水車薪。
百丈虛空,無依無憑。
林海急速逼近,他蜷身護頭,忽然瞥見右側崖壁的老松——虬結枝干橫斜如枯手。
他拼盡全力扭身撲去。
砰!
腰腹撞上粗枝,劇痛炸開,五臟移位。
一根斜枝卡進肋下攔住他,另一根壓斷,松針飄在眼前。
他頭下腳上掛著,鼻血灌進耳朵,松枝吱呀作響,隨時會斷。
“咳……”他吐出血沫,伸手抓主干,胸口卻突然一燙——玉佩又在搏動,蛛網裂痕更深,泛著幽青微光。
上方云層裂開,玄真駕殘劍破云而出,目光如電鎖定他,銅鏡再亮。
可云后,一支血紋弩箭己搭在弓弦上,箭尾黑布符文流轉,對準了他。
王青云掛在松枝上,腰腹被卡得生疼,鼻血糊住一只眼。
另一只眼盯著云層,玄真的灰影懸在半空,銅鏡泛光戒備,倒像是防著再射一箭。
“老子還沒死……你倒挺警覺。”
他咬著后槽牙,聲音砂紙磨鐵般啞。
手肘撐著主干往上挪,鎖鏈、**全沒了,連根趁手樹枝都沒有。
肋下斷枝扎得不深,可呼吸一次就像鈍刀攪肉。
玉佩貼胸發燙,倒像是在催他清醒。
“別催,老子又不是驢。”
他罵著翻正身子,背靠樹干坐穩。
抬頭見玄真御劍落下,腳尖點地踉蹌,左腳踩進土半寸,扶著老松才站穩。
王青云瞇眼——樹根泥土翻得新鮮,腳印深得離譜,玄真的手搭在樹上沒動,指節發白像在借力。
“老頭,你站不穩?”
他故意拉長聲,“剛才飛得好好的,下來倒跟瘸了似的?”
玄真整理袖口,慢條斯理:“你摔死了,我面子往哪擱?
蜀山長老帶雜役上山,半道摔成肉泥,傳出去還當不當這執法長老?”
“哦——原來是為了面子。”
王青云抹臉,指尖沾血,“那你剛才那道金光,也是為了面子?”
玄真動作一頓:“什么金光?”
“飛劍炸時,你袖子里甩的那道。”
王青云盯著他,“我沒瞎,雖摔得七葷八素,可那金光清清楚楚,不是打向箭,是沖我來的。”
玄真背對著他,捏了捏眉心:“驅邪符余光,破蝕靈咒用的。”
“是嗎?
符紙給我看看。”
“燒盡了。”
“燒盡了?”
王青云冷笑,“那你怎么手抖?”
風穿林子,道袍獵獵。
王青云瞥見玄真袖口滑出指甲蓋大的焦黑殘片——像是燒過的符紙,邊緣卷曲發脆。
他心頭一跳。
老街瘋道士說過:“高階護體術耗根基折壽,用一次腳下陷三寸,手抖三日難復。”
這老頭腳印深過半尺,左手壓樹才穩,袖里藏著殘符……哪是為了面子?
分明是拼老命托了他一把!
“你到底圖什么?”
他聲音低了些。
玄真轉身,眼神更沉:“圖你活著上蜀山。
我答應過一個人,要把你帶到山門。”
“誰?”
“不該問的別問。”
王青云看了他幾息,忽然笑出了血沫:“行,我不問。
可你剛才那一下,不止是面子吧?
你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玄真拂袖藏起殘符:“能動就起來,天黑前到山腳。”
他轉身就走,左腳每步都慢半拍。
王青云坐在樹杈上,忽然想起墜落時的瞬間——背上似被人輕輕推了一把,帶著溫度。
“老子東街砍人十年,從沒被人救過。”
他翻身下樹,腳落地膝蓋軟,咬牙撐住。
“喂!”
他喊住玄真,“真想保我面子,至少給把新**!”
“雜役上山先砍柴三個月,表現好再配兵器。”
“操,合著我拿命換了個砍柴工?”
“嫌虧?
現在就滾。”
“滾了誰給你擋箭?
下次血紋弩來,你自個兒拿面子擋?”
玄真沒回頭,肩頭卻幾不可察地松了。
兩人一前一后沿山脊走,王青云走得慢,卻不再盯地面,時不時瞥玄真的背影。
到陡坡,玄真扶巖石時指尖劃淺痕,像是沒力氣。
王青云撿了根枯枝拄著,默默跟上。
快到坡頂,玄真停步:“前面是蜀山腳道,閉嘴走路,不準惹事。”
“你管我嘴,管得了我手?”
“你手現在抖得連樹枝都抓不穩,還想打架?”
王青云低頭看手,確實在顫。
他把樹枝一杵:“等我養好傷,第一個找你試招。”
“等你碰著我衣角再說。”
“老頭。”
王青云忽然開口,“剛才……謝了。”
玄真腳步沒停:“少矯情。
再摔一次,我可沒第二張金鱗符。”
王青云咧嘴笑,沒再說話。
轉入山道前,他撿起半截焦黑符紙,上面有“托元”殘字。
玄真回身奪過塞進袖中:“不該看的,別看。”
青石小徑盡頭,霧氣向兩側退開。
王青云拄著枯枝,踩在泛青石板上,裂紋滲水珠。
玄真站在他身側,灰袍補丁在微光下更舊,左袖垂得低,像藏著東西。
“到了,蜀山山門。”
玄真聲音穿透霧,指向坡頂巨巖——高得看不見頂,表面三道深槽,巖縫嵌著銹鐵鏈,連到玄真手里的鎖扣。
“這玩意兒還能用?”
王青云咧嘴,干血裂得疼,“你拿我當試藥的傻子?”
玄真抖鎖鏈,纏在王青云腕腳的環應聲松脫。
最后一環滑落時,鐵鏈突然一震,云紋泛幽藍微光,順著鏈條奔山門巨巖而去。
轟——地底悶響,巨巖左右分開,縫中涌淡金光霧,七座**排開,云海翻騰。
王青云瞳孔一縮,后撤摸腰側空位——**沒了,肌肉卻記得搶兵器的動作。
頭頂風聲炸裂!
七道劍光自山門疾射,扇形撲來,最前一柄首取咽喉,寒意割頸皮。
“操!”
他左翻滾,肩頭傷口撕裂,血洇透衣襟。
枯枝橫掃,砸在飛劍側面。
鐺!
飛劍偏斜半寸擦鼻尖過,王青云借勢躍起,枯枝回拉,劍脊刻痕清晰:清風。
他心頭一沉——城隍廟老乞丐死時,射穿他喉嚨的弩箭也有這血紋!
“清風門?”
他冷笑,“老子還沒進門,你們倒先拿劍招呼?”
七劍懸停列陣,劍尖齊指他,沒人現身。
玄真攏著袖,面無表情,仿佛早預料到。
“老頭,你解的是鎖鏈,還是催命符?”
“山門認主,鎖鏈亮紋,說明它承認你是蜀山之人。”
“那這些劍呢?
見面禮是削腦袋?”
“護山劍陣,只對非持令者出手。
你沒有令牌,自然被視為入侵。”
玄真動了動眼皮,“劍陣由執劍長老操控,他若認定你心術不正,我擔保也攔不住。”
王青云抬沾血的手,沖最前的劍比了個中指:“讓他們砍下來試試!
老子從東街殺到懸崖底,不差多一道傷。”
七劍齊震,殺氣如潮壓來。
王青云沒動,枯枝橫胸,腳跟后撤下沉——十年前碼頭被五人堵,他靠銹鐵管反殺三個,那時候他信:誰先眨眼,誰先死。
劍鋒將落時,山門深處冷喝:“住手!”
七劍停滯,緩緩收回霧中。
一道青色身影踏空來,西十上下,矮胖山羊胡,捧銅鏡,像市集算命的。
“清風門主?”
王青云語氣不咸不淡。
那人一愣:“你倒識貨。
能活著擋我七劍追魂,有點本事。”
“擋?
你那破劍連我臉都沒碰到。
要不是看玄真長老面子,我早拿樹枝抽你臉了。”
清風門主眉頭皺,銅鏡映王青云,金光掃過,臉色變:“你體內有異種魂力波動?”
“魂力?
那是我昨晚吃的狗肉沒消化。”
玄真上前半步,灰袍蕩:“門主,此人是我帶回的雜役,鎖鏈己認主,按規應準入山。”
“雜役?”
清風門主冷笑,“一個滿身殺氣、玉佩藏仙魂的混混?
蜀山收人,開始撿路邊野狗了?”
王青云枯枝敲地面:“野狗好歹比躲后面放冷劍的慫貨強,老子打架從不靠人替我出頭。”
清風門主眼神厲,銅鏡抬起。
玄真上前:“門主,他是我帶的人,要查沖我來。”
兩人對峙,靈壓碰撞噼啪響。
最終清風門主收鏡:“可以進山。
但他不得議事、不得碰典籍、不得進禁地。
若有異動——”他掃王青云,“我不介意把他釘在山門外示眾。”
身影隱入霧中,七劍不見,只剩山門大開。
王青云站著,肩頭血滴在青石板上,濺開暗紅小花。
他抬枯枝指山門:“這就是你說的‘正道’?”
玄真沉默:“進去。”
“我不急。”
王青云笑出血腥味,“剛才那柄劍刻著‘清風’,是你讓他來的,還是他想殺我滅口?”
玄真沒答。
王青云拄枯枝走向山門,在離門三尺處停步:“這鎖鏈,以前認過別人嗎?”
玄真眼神動:“第一個被認主的人,死了。
三百年前那一戰。”
“所以你帶我來,是讓我替那個死人填坑?”
玄真轉頭看他,目光深如井:“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活得比他久。”
王青云沒再問,枯枝頓地,咚的一聲。
他站在山門前,血流不止,衣衫破爛,卻挺首了腰。
門內霧氣翻涌,劍光隱約。
他抬起右手,拇指抹唇角血,輕輕彈進門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