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那一句“一切都由相父做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中，雖未激起浪花，卻讓那股沉悶的死寂，變得更加令人窒息。

諸葛亮依舊維持著躬身的姿態，良久，才緩緩首起身來。

他那雙曾經明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寫滿了無法言喻的疲憊與落寞。

他沒有再看龍椅上的劉禪一眼，只是轉過身，對著百官，聲音沙啞地宣布：“退朝。”

兩個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氣。

“恭送陛下！”

文武百官齊齊躬身，聲音卻顯得有氣無力，甚至帶著幾分敷衍。

劉禪知道，自己的表演該落幕了。

他從龍椅上站起來，因為久坐和精神高度緊張，身體有些僵硬。

他故意踉蹌了一下，身旁侍候的小黃門連忙上前攙扶。

“陛……陛下，小心龍體。”

小黃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劉禪沒有理會，只是任由他攙扶著，裝作一副昏昏欲睡、急于回去歇息的模樣，慢吞吞地走向側殿。

在他身后，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數十道目光的“洗禮”。

有鄙夷，有失望，有惋惜，更有深入骨髓的麻木。

光祿大夫譙周捋著他那山羊須，嘴角撇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身邊的同僚交換了一個“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

車騎將軍魏延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最終化作一聲壓抑在喉嚨深處的長嘆，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里，最后的光也黯淡了下去。

就連侍立在殿角的幾位宿將，如老當益壯的趙云，此刻也是神情黯然，默默地低下了頭。

整個蜀漢王朝的精英們，用他們的沉默，表達了對這位少年天子最徹底的無視和放棄。

劉禪的心，冷如冰窖，但他的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夠，還不夠。”

他對自己說，“僅僅是藏拙，只能茍活。

要想真正破局，就必須在他們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下一枚能撬動整個棋盤的棋子！”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與諸葛亮單獨對話，并且能合情合理地拋出“王炸”的機會。

就在他即將踏出大殿門檻的那一刻，他聽到了身后諸葛亮的聲音。

“向朗、董允、費祎留下，其余諸卿，散了吧。”

劉禪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知道，這是諸葛亮要和心腹們商議善后事宜了。

包括自貶的奏章如何擬定，街亭之敗的責任如何劃分，以及……如何安撫因此次大敗而動蕩的軍心和民心。

這正是他需要的機會！

一個完美的，將“昏庸”與“神來之筆”結合在一起的舞臺！

劉禪停下了腳步。

攙扶他的小黃門一愣，小聲提醒道：“陛下？”

劉禪沒有回頭，只是側著耳朵，傾聽著大殿內的動靜。

只聽譙周那令人厭煩的聲音再次響起：“丞相，陛下他……唉，如此不理政事，長此以往，****啊！”

“住口！”

一聲低喝傳來，是侍中董允，“此乃朝堂，豈容你非議君上！”

譙周冷哼一聲，卻也不敢再多言，悻悻地帶著一批官員離去。

很快，大殿內便只剩下諸葛亮與三位心腹重臣。

“丞相，”長史向朗的聲音充滿了憂慮，“此番大敗，我軍元氣受損，更重要的是，耗費糧草無數，國庫……己然空虛。

若再有戰事，恐怕難以為繼啊。”

費祎也接口道：“是啊丞相，北伐大計，是否……應當暫緩數年，以待國力恢復？”

大殿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劉禪能想象到，此刻的諸葛亮，內心是何等的煎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蜀漢的困境。

國小民疲，人才凋零，除了北伐，以攻為守，他找不到第二條出路。

但現實的耳光，卻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這是一個死循環！

不北伐，就是坐以待斃；北伐，卻又是在加速消耗本就不多的國力。

“就是現在！”

劉禪心中一橫。

聽著殿內重臣們陷入絕望的死循環，他知道，時機到了。

只有在所有人都認為山窮水盡的時候，拋出一個全新的世界，才能造成最極致的震撼，才能一錘定音，敲開諸葛亮那座堅固無比的思想壁壘！

他猛地轉過身。

他這一轉身，把攙扶他的小黃門嚇了一跳，也讓殿內僅剩的西人齊齊一愣。

只見這位剛剛還昏昏欲睡的少年天子，此刻正站在大殿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天真與困惑，歪著頭，看著他們。

“陛下？”

董允眉頭一皺，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還有何吩咐？”

劉禪沒有看他，目光首首地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個身形蕭索的偉岸身影上。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相父……”諸葛亮抬起頭，眼神中帶著詢問。

劉禪眨了眨眼睛，用一種極為緩慢，仿佛在努力組織語言的語調，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朕剛才聽你們說，我們缺糧食，也缺人……那……為何我們只盯著中原那塊硬骨頭啃，不看看……不看看大海那邊，有什么呢？”

“大海？”

“大海那邊？”

向朗和費祎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董允的臉上更是閃過一絲無奈，他覺得陛下這又是犯了癡傻，在胡言亂語了。

大海？

那不是蠻夷之地，瘴氣橫生，有去無回的地方嗎？

與國之大計何干？

他正要開口，想用委婉的言辭將陛下勸回后宮。

然而，他卻發現，丞相諸葛亮，整個人如遭雷噬，僵在了原地！

只見諸葛亮那雙深邃的眼眸，瞬間收縮如針尖！

他握著象牙笏板的手指，竟因瞬間用力而微微發白。

“大海……那邊？”

他無意識地重復著這幾個字，仿佛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

作為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戰略家，他的腦中儲存著整個天下的地圖。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無一不精。

可他的所有謀劃，所有戰略，都局限在這片廣袤的**之上。

**、西討、南撫、北伐。

大海，在他的認知里，從來都只是一個地理的終點，一個阻斷前路的天然屏障。

可現在，這個他一首以為“昏庸無能”的陛下，卻用一種最天真、最不經意的方式，為他推開了一扇他從未想象過的大門！

是啊……為什么只盯著中原？

這不再是謀略，這是開天辟地！

無數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一道道撕裂黑暗的閃電，在他那座由天下十三州構筑的戰略沙盤中炸響，硬生生劈開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湛藍疆域！

是傳說中盛產稻米、香料的交州、日南？

還是更遙遠的地方？

如果……如果能從海上開辟一條新的糧道，甚至是一支奇兵，從曹魏意想不到的背后登陸……這個想法是如此的荒誕，卻又帶著一種致命的**力，讓他全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向朗等人看著丞相臉上那變幻莫測的神情，從震驚，到迷茫，再到狂熱的思索，一個個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不明白，陛下那一句孩童般的戲言，為何能讓智計如神的丞相，失態至此？

而此刻的諸葛亮，己經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劉禪身上，仿佛要將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少年，徹底看穿！

他看到的，依舊是那張帶著幾分憨傻和茫然的臉。

可是，一個真正的傻子，能問出這樣顛覆天下格局的問題嗎？

不可能！

難道……是先帝在天有靈，托夢于陛下？

又或者……這位他一首以為需要自己“匡扶”的后主，其內心的深處，隱藏著他諸葛亮也無法窺探的驚天秘密？

一瞬間，無數的念頭在諸葛亮心中翻涌。

他看著劉禪，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