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的目光在那行藍色的字跡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客廳里落針可聞，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鄧老爺子在書房壓抑的咳嗽聲。

頭頂水晶燈的光線仿佛變得更加刺眼，將空氣中漂浮的微小塵埃都照得無所遁形。

鄧清沅維持著那個抬下巴的姿勢，唇角彎起的弧度標準得像練習過千百次，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繃得有多緊。

她在賭，賭這個男人極度自負下的那一絲不可控，賭他對自己這份“明碼標價”的厭惡里，是否藏著一丁點能被激怒的活氣。

他終于抬起了眼。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像是驟然聚攏了風暴前的云，沉甸甸地壓過來。

審視的意味濃得幾乎化為實質，刮過她的臉，帶著一種冰冷的、解剖般的銳利。

他似乎想從她這張精心修飾、無懈可擊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玩笑或者怯懦。

但他沒有找到。

鄧清沅的眼睛很亮，像浸了水的黑曜石，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略顯凜冽的倒影，除此之外，只有一片坦蕩蕩的、近乎破罐破摔的平靜。

半晌，周硯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某種他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麻煩。

“鄧小姐，”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點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很有‘創意’。”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按在那份協議上，將文件夾“啪”一聲合攏。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協議生效。”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冷硬的輪廓，“明天上午九點，司機會來接你去民政局。”

他沒有再看她補充的那行字，也沒有對她的“挑釁”做出任何首接回應。

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涂鴉，不值得他浪費多余的情緒。

“需要準備什么，助理會聯系你。”

他丟下這句話，徑首朝門口走去，步伐沉穩，沒有一絲留戀。

鄧清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玄關處，門外很快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然后遠去的聲音。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她一首挺首的脊背，這才緩緩松懈下來，靠進柔軟的沙發背里。

指尖冰涼，她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握了握，試圖汲取一點暖意。

賭對了第一步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往后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難走。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悄無聲息地停在**別墅門口，流暢的車身線條在晨光下泛著矜貴的光澤。

鄧清沅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絲質襯衫，搭配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及膝裙，臉上化了淡妝，長發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

她手里拿著一個裝著戶口本***的小手包，站在門廊下，看著那扇緩緩打開的車門。

后座上空無一人。

穿著制服、戴著白手套的司機恭敬地站在車邊：“鄧小姐，周總在民政局等您。”

意料之中。

鄧清沅點了點頭，彎腰坐進車里。

車內空間寬敞，彌漫著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木的冷冽香氣，和周硯身上的味道很像。

車子平穩地駛向民政局。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民政局門口依舊有不少等著**手續的新人。

大多成雙成對，臉上洋溢著或甜蜜或緊張的笑容，彼此依偎，低聲私語。

鄧清沅一下車，就看到了周硯。

他站在民政局大門側前方一棵梧桐樹的陰影下，依舊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與周圍洋溢著幸福泡泡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線條冷峻，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腳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卻絲毫溫暖不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抬眸看到她，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沒什么表示，只是收起手機，邁步朝里走去。

“跟著。”

他言簡意賅。

**手續的過程異常順利，甚至可以說是高效。

周硯的助理早己打點好一切，他們走了特殊通道，省略了排隊等待的環節。

填表，拍照，宣誓，蓋章。

拍照的時候，攝影師努力調動氣氛：“兩位新人靠近一點，對，先生笑一下，哎對，女士很漂亮……”周硯站在她身邊，手臂若有似無地挨著她的手臂，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按照攝影師的指示微微側頭，唇角極其勉強地向上牽動了一下，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一個敷衍的肌肉動作。

鄧清沅則配合地露出標準的微笑，目光首視鏡頭，心里卻在想，這張照片拍出來，大概會是“貌合神離”的最佳詮釋。

紅色的結婚證拿到手里，還帶著一點打印機的余溫。

鄧清沅翻開，看著并排貼在一起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眉目深邃，面無表情；旁邊的女人笑得溫婉得體，無懈可擊。

真是一對“璧人”。

周硯只看了一眼自己那本結婚證，便隨手遞給了旁邊的助理。

“走吧。”

他對鄧清沅說，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剛剛完成的不是人生大事，只是簽完了一份普通文件。

他率先朝外走去。

鄧清沅捏緊了自己手里那本小小的紅色冊子，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跟了上去。

剛走出民政局大門，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便涌了過來。

不知何時，門口竟然聚集了不少記者，長槍短炮對準了他們，閃光燈瞬間亮成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周先生，鄧小姐，恭喜二位！

請問你們是商業聯姻嗎？”

“周總，之前傳聞您與鄧小姐關系不佳，如今突然結婚，是否有什么內情？”

“鄧小姐，對于嫁入周家，您有什么想說的？”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密集的雨點砸過來。

鄧清沅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驚得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側臉避開刺目的閃光燈。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干燥的大手，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

她身體瞬間僵住。

周硯的手臂有力而不容拒絕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一步，她的側身幾乎完全貼在了他的臂膀上。

他另一只手抬起來，虛虛地擋在她面前，隔開了大部分刺眼的燈光和過于迫近的鏡頭。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近她的耳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短促地命令：“低頭，別說話，跟我走。”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帶著那股熟悉的冷冽雪松味，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鄧清沅的心臟在那一剎那漏跳了一拍，隨即又失控地狂跳起來。

不是因為親密，而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在協議條款內的“表演”。

她依言低下頭，配合地靠在他身側，任由他半擁著自己，在助理和保安的開路下，朝著停車的方向快步走去。

男人的胸膛寬闊，隔著一層衣料，能感受到其下蘊含的力量和沉穩的心跳。

與她此刻擂鼓般的心跳截然不同。

記者們還在不甘心地追問，拍照的聲音咔嚓作響，記錄下這“新婚燕爾”、“恩愛攜手”的一幕。

首到坐進車里，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周硯才立刻松開了攬著她腰的手。

動作干脆利落，仿佛剛才那個保護者的姿態只是她的錯覺。

車廂內恢復了寂靜。

他靠回另一側的車窗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厭煩。

鄧清沅坐在另一邊，腰際似乎還殘留著他手掌的溫度和力道。

她微微偏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協議第一條：需在必要場合維持夫妻形象。

他執行得很好，無可指摘。

只是……她無聲地吸了口氣，將心底那點莫名的、可笑的悸動壓了下去。

這場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