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軒把腳從那股子能把人鞋底吸住的爛泥里***，往前邁了一步，靴子又陷了進去。

他就這么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這條棲霞溝唯一能被稱為“街”的泥路上往前走。

袖子里的那塊石頭沉甸甸的，硌著他的手腕，提醒他剛才那場血淋淋的歡迎儀式不是做夢。

這地方像個剛被山洪沖出來的河灘，亂七八糟，毫無章法。

左邊是擠成一堆的窩棚，爛木頭和破席子搭的，風一吹就能倒下一片，里面晃動著些看不清面目的人影。

右邊呢，倒是結實些的木屋，掛著些褪了色的幌子，上面寫著“賭”字，或者畫著個酒葫蘆。

賭場里傳出骰子砸在碗底的脆響，還有男人們輸了錢后那沙啞的咒罵；酒館里飄出的不光是劣酒的味道，還有一股子甜膩膩的、像是燒糊了的糖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林景軒知道，那是**。

空氣厚得能用刀子劃開。

汗臭、煙臭、酒臭、腐爛食物的餿臭，還有一股子無所不在的、金屬和石頭混合著的生冷氣味，全都攪和在一起，往你鼻孔里鉆。

在這里喘口氣，都得費點力氣。

他看見一個剛從賭場里出來的男人，穿著綢緞褂子，手指上套著好幾個金溜子，滿臉油光，把幾塊銀元丟給路邊一個伸手的小乞丐，像是在丟幾塊石子兒。

那笑聲大得能震破人的耳膜。

可就在不到十步遠的地方，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男人蜷縮在墻根底下，一動不動，眼睛還半睜著，望著天，**己經在他臉上開了飯。

沒人多看他一眼。

成功和失敗，生和死，在這里挨得就是這么近，近得讓人喉嚨發緊。

林景軒推了推眼鏡，繼續走。

他得找個地方落腳，一個不那么起眼的地方。

太好的客棧他住不起，也更招人注意。

他需要的是個能讓他安靜待著，不被人打擾的角落。

他相中了一家客棧，或者說，一家看起來快要散架的破木樓。

幌子臟得看不出顏色，門板歪斜著，好像輕輕一碰就會垮掉。

門口也沒個招呼的伙計。

這正合他意。

他掀開那幅油膩膩的布門簾，走了進去。

里面光線昏暗，一股霉味和劣質**味撲面而來。

柜臺上趴著個打盹的老頭，頭發花白，滿臉褶子。

林景軒敲了敲柜臺。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沒什么表情。

“住店。”

林景軒說。

“一晚上，五十文。

先給錢。”

老頭的聲音干巴巴的，像兩塊粗石頭在摩擦。

林景軒沒廢話，數出五十文銅錢，放在柜臺上。

銅錢撞擊木頭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有點響。

老頭用枯瘦的手把銅錢扒拉過去，數也沒數，從柜臺底下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推了過來。

“二樓，最里頭那間。

沒熱水，吃飯自己外頭解決。”

林景軒拿起鑰匙，點了點頭，轉身就往樓梯走。

那樓梯吱吱嘎嘎地響，仿佛在抱怨他的體重。

房間和他預想的差不多。

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搖晃的桌子，一把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椅子。

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風從外面灌進來。

但至少，這里只有他一個人。

他關上門，插上那根看起來并不牢靠的木門閂，然后把藤條箱放在床邊。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窗邊，透過破洞往外看了看。

樓下就是那條泥濘的街道，人來人往，喧囂聲隱隱傳來。

這個角度不錯，能觀察到****。

他回到桌邊，坐下，這才從袖子里把那塊礦石拿了出來。

礦石上的血己經有些干了，變成了暗紅色，黏糊糊地沾在手上。

他找了塊隨身帶的舊布，仔細地把血跡擦掉。

礦石的本色露了出來，是一種暗沉沉的、帶著些金屬光澤的灰黑色。

他打開藤條箱，從里面取出一個皮套，打開，里面是一排各式各樣的小工具。

他拿出一把地質錘，輕輕敲了敲礦石的邊緣。

聲音清脆，帶著點韌性。

他又用手指掂了掂分量，很沉，比同等大小的普通石頭要沉得多。

最后，他拿出了那把黃銅柄的地質放大鏡。

他湊到窗邊，借著從破洞透進來的光，把放大鏡對準了礦石的表面。

鏡片下的世界立刻清晰了起來。

礦石的斷口處，能看到細密的、如同砂糖般的結晶顆粒，閃爍著微弱但確定無疑的金色光澤。

那不是黃鐵礦那種愚人金的虛假閃亮，而是更柔和、更內斂的，屬于真正黃金的光芒。

這些金色的顆粒分布得很均勻，嵌在灰黑色的基巖里，像是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的心跳稍微快了一點。

作為一個地質學家，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么。

這種成色，這種顆粒分布，說明這塊礦石來自于一個品位極高、地質構造相當穩定的原生礦脈。

絕不是那些河流沖積形成的、零零散散的沙金礦坑能產出的東西。

那個死去的礦工，他到底是從哪里弄到這塊石頭的？

他為什么要在臨死前塞給自己？

林景軒把放大鏡從眼前移開，將礦石緊緊握在手心。

冰冷的觸感讓他頭腦格外清醒。

棲霞溝，這地方遠比他想象的要有趣。

表面上，人們像沒頭**一樣在泥水里亂刨，為了一兩塊狗頭金打得頭破血流。

但暗地里，似乎還藏著更深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把礦石小心地收好，放回貼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臉盆架旁，就著盆里那點渾濁的冷水，洗了把臉，用力搓了搓手，想把那股子血腥氣和礦坑里的濁氣都洗掉。

他看著鏡子里那張還帶著些學生氣的臉，推了推眼鏡。

好吧，他想，游戲開始了。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弄清楚這塊石頭背后的秘密。

至于第三步……他還沒想好，但總歸離不開這棲霞溝地下的那些亮閃閃的東西。

他得出去轉轉，用他這雙地質學家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個“法外之地”。

光躲在房間里看一塊石頭，可找不到金礦，也報不了仇。

他整理了一下長衫，確定那塊礦石在口袋里藏得妥帖，然后拉**門，重新走進了外面那片喧囂和混亂之中。

樓梯在他腳下再次發出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