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的警告、雕像的異動、盥洗室的恐怖遭遇……這一切像一層厚厚的陰霾,籠罩在林薇心頭,讓她在新環境的第一天就感到步履維艱。
白天的昭嵐書院,在稀薄的秋日陽光下,勉強顯露出一絲學術圣地的莊重。
哥特式的尖頂刺破霧氣,紅磚墻上的爬墻虎呈現出暗紅色,學生們抱著書本匆匆行走在青石路上,低聲交談著課堂、作業和社團招新。
這一切看似正常,甚至有種隔絕塵世的寧靜美。
但林薇無法融入這份“正常”。
她總覺得那些匆匆走過的面孔背后隱藏著秘密,那些低語中夾雜著關于“晦月”的竊竊私語。
陽光無法驅散她骨子里的寒意,尤其是右手手背上,仿佛還殘留著昨夜鏡面上那焦黑手印的觸感,一種無形的灼痛感時隱時現。
上午的文學理論課在一個有著高聳拱窗的教室里進行。
陽光透過積塵的玻璃,在老舊的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教授是一位聲音低沉、眼鏡片厚如瓶底的老先生,講課內容枯燥乏味。
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心神不寧。
她總覺得窗外偶爾有影子極快地閃過,但凝神去看時,只有濃霧和銀杏樹靜止的枝椏。
她注意到前排幾個本地模樣的學生,在教授轉身寫板書時,會交換一種心照不宣的眼神,偶爾有人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仿佛感到寒冷。
課間休息時,她聽到兩個女生在走廊角落低聲交談。
“……蕙蘭樓昨晚又響了?”
“好像是的,三零幾的說聽到水房有動靜……晦月才剛開始呢,真受不了……”她們看到林薇走近,立刻噤聲,用一種混合著同情和疏離的古怪眼神看了她一眼,迅速走開了。
下午,教務處通知所有新生去指定地點領取教材和課程表。
地點在行政樓一層。
隊伍排得很長,空氣渾濁。
輪到林薇時,她才發現一個要命的問題——她的學生證不見了。
她焦急地翻遍背包所有夾層和口袋,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學生證不僅是領書的憑證,更是門禁、圖書館、甚至食堂吃飯的關鍵。
她努力回憶最后一次見到它是什么時候。
記憶最終定格在昨天下午——她到達蕙蘭樓后,因為內急,曾在一樓樓梯后方一個不起眼的、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旁,借著昏暗的光線整理過背包,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不小心帶出來掉落了。
一想到要回到那個地方,一陣強烈的抗拒感就涌上心頭。
尤其是那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僅僅瞥了一眼就讓她感到極度的不適。
但學生證必須找到。
黃昏時分,天色以一種近乎絕望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
霧氣比白天更濃,沉甸甸地壓下來,將遠處的建筑吞噬。
林薇獨自一人回到蕙蘭樓。
樓里異常安靜,大多數學生似乎都去了食堂或圖書館。
昏暗的燈光在走廊里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她走到那個記憶中的樓梯口。
這里比走廊其他地方更冷,空氣中有種灰塵和潮氣混合的霉味。
樓梯向下延伸,隱入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一道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原本應該鎖住入口,但現在,門上的掛鎖竟然掉在地上,鎖鼻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斷了,斷口嶙新,閃爍著金屬寒光。
一股寒意順著林薇的脊背爬升。
門衛的話在她腦中回響:“別去地下室。”
但學生證可能就在下面幾步遠的地方。
下去看一眼,找到就立刻上來,應該沒關系吧?
她給自己打著氣,內心掙扎無比。
最終,她還是做出了選擇。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霉味的空氣,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
微弱的光柱刺破黑暗,只能照亮眼前幾級布滿灰塵和污漬的水泥臺階。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虛掩的、發出令人牙酸吱呀聲的鐵門,側身走了進去。
手機信號圖標瞬間變成了一個刺眼的“無服務”。
臺階很陡,墻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摸上去冰冷潮濕。
墻上布滿了各種劃痕,有些像是隨手亂刻的,有些則顯得很有規律,像是一組組重復的、歪斜的計數符號“正”字,密密麻麻,從墻根一首延伸到黑暗中,看久了讓人頭皮發麻。
這些計數,是誰留下的?
又在計算什么?
她屏住呼吸,小心往下走,盡量不發出聲音。
地下室的空間比想象中要大,空氣滯重,彌漫著濃烈的塵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鐵銹味。
手電光晃過,照出一些堆放在角落的廢棄桌椅、破損的體育器材、蒙著厚厚白布不知是什么的雜物,影子被拉長扭曲,如同蟄伏的怪獸。
她將光柱掃向第五級臺階附近的地面。
果然!
那個熟悉的藍色塑料封皮的學生證,就靜靜地躺在那里,覆蓋著一層薄灰。
她松了一口氣,連忙彎腰去撿。
就在她的手指觸碰到學生證的瞬間,手電光無意間掃到了臺階與墻壁的夾角處——那里,有一道暗紅色的、粘稠的痕跡,從下方延伸上來,斷斷續續。
是油漆?
還是……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將光柱順著那痕跡照去。
痕跡蜿蜒向上,最終消失在臺階盡頭、地下室深處的陰影里。
而在那面相對干凈的墻角上,赫然有著幾個用同樣暗紅色液體書寫的、歪歪扭扭的大字:救救我字跡潦草、顫抖,仿佛書寫者在極度痛苦和恐懼中掙扎著寫下的,甚至最后一個筆畫還帶著一道向下拖曳的痕跡,像是無力支撐而滑落。
那顏色、那粘稠度……林薇的胃部一陣翻滾。
這絕不是油漆。
濃重的、甜膩中帶著鐵銹的血腥味,隱隱約約地飄入她的鼻腔。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應該立刻轉身逃跑。
但一種詭異的、被牽引般的好奇心,以及那字跡中透出的絕望感,卻讓她的腳步無法移動。
或許……真的有人受傷了,需要幫助?
她顫抖著,順著血跡和那行字指引的方向,一步步向地下室深處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塵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在這死寂的空間里顯得格外響亮。
周圍的溫度似乎在持續下降。
血跡引著她繞過一堆雜物,來到一扇厚重的、深綠色的鐵門前。
門看起來年代極其久遠,油漆剝落,露出里面暗紅色的鐵銹。
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早己銹死的老式掛鎖,但門卻并沒有鎖死,而是留著一條窄窄的縫隙,剛好能容一只眼睛窺視。
那血腥味和一種淡淡的、似曾相識的焦糊味,正從那門縫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
門牌是黃銅的,雖然布滿銅綠,但還能辨認出刻的字:“1979級物資倉庫 - 嚴禁入內”。
1979年?
又是這個年份。
畢業照上那塊焦黑的污漬……林薇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猶豫著,最終還是無法抑制那可怕的好奇心,慢慢地、一點點地湊近了那條門縫。
手機光柱顫抖著擠入門內。
里面似乎是一個廢棄的教室或倉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量堆疊在一起的、被燒得焦黑的木頭——是舊式的課桌椅,殘破不堪,很多只剩下扭曲的鐵架。
墻壁被熏得漆黑,地上散落著燒焦的書本殘頁和碎玻璃。
空氣中有種陳年煙熏火燎的味道,混合著此刻新鮮的血腥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復合氣味。
光柱緩緩移動,掃過焦黑的內墻。
上面似乎有……痕跡。
不是火燒的,而是某種更尖銳的東西留下的。
密密麻麻的、深深的抓痕,凌亂而瘋狂,布滿了那片墻壁,仿佛有人曾在此絕望地徒手抓撓,試圖逃出去。
而在那片抓痕的中心,光線定格之處——是幾個用某種焦黑炭塊書寫的、更加巨大、更加扭曲瘋狂的字跡,幾乎占滿了整面墻:都 得 死字跡張牙舞爪,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詛咒。
林薇倒吸一口冷氣,嚇得幾乎要尖叫出聲,猛地向后退去,后背撞在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上。
“你不該來這里。”
一個壓抑著緊張和急切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后響起,一只手同時有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薇嚇得魂飛魄散,手機差點脫手飛出去。
她猛地回頭,心臟幾乎從喉嚨里跳出來——是陳浩!
他的臉色在手機光線的反射下,蒼白得嚇人,額頭上甚至滲出細密的汗珠,完全失去了昨天的從容和陽光。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嚴厲,抓著她胳膊的手指用力得讓她感到疼痛。
“學…學長?”
林薇驚魂未定,語無倫次,“那里…里面有血…字…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
陳浩幾乎是低吼著打斷她,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嘶啞,他強硬地、幾乎是拖拽著她,快速遠離那扇鐵門,“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尤其是現在!
晦月期間!”
“可是…里面好像有人受傷了…那血…”林薇試圖解釋,被他拖著踉蹌前行。
“那里面西十年前就封死了!
根本不可能有人!”
陳浩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恐懼,“1979年那場大火之后,這里就徹底廢棄,絕對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你是新生,怎么會找到這里來的?!”
他的反應異常激烈,遠遠超出了一個學長對好奇新生的普通關心。
“我…我的學生證掉了…”林薇被他半拖半拽地拉上樓梯,狼狽地回答。
回到一樓走廊相對明亮的光線下,陳浩才稍微放松了力道,但臉色依舊難看。
他深吸了幾口氣,似乎想平復過于激動的情緒,但眼神深處的恐懼并未散去。
“聽著,林薇,”他壓低聲音,語氣沉重而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懇求,“忘了你剛才看到的一切。
那只是…一些無聊人的惡作劇,或者是你太緊張產生的幻覺。
離地下室遠點,離所有被封鎖的地方遠點。
有些東西…不該被喚醒,也不該被探尋。
為了你自己好,別再好奇了,行嗎?”
他最后幾句話說得意味深長,仿佛知道遠比他說出來的更多的東西。
他沒再多說,只是又強調了一遍“絕對不要再下來”,然后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蕙蘭樓,消失在濃霧里,留下滿心疑竇和驚懼的林薇獨自站在原地。
當晚,林薇發起了高燒。
她躺在床上,渾身滾燙,卻又覺得冷得刺骨,牙齒不住地打顫。
意識在昏沉和清醒之間搖擺。
只要一閉上眼,噩夢就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夢見自己被困在一個狹窄、悶熱、充斥濃煙的地方——像極了白天看到的那間廢棄倉庫。
周圍是跳動的火焰,灼熱的氣浪烤著她的皮膚。
她能聽到凄厲的慘叫和哭嚎,看到無數模糊的人影在火光中瘋狂奔跑、撞擊、抓**墻壁,指甲剝落,留下道道血痕。
濃煙中,一個穿著舊式白色連衣裙的女生背影格外清晰,她一動不動地站在角落,面對著焦黑的墻壁。
火焰**著她的裙擺,她卻毫無反應。
然后,夢境切換。
她看到了那個混濁眼睛的門衛,他的臉在火焰中扭曲變形,那雙玻璃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她還看到路邊那些雕像,它們都在火中緩緩地移動,石頭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她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喉嚨干澀得冒煙。
窗外依舊一片漆黑,霧氣彌漫。
宿舍里安靜得可怕。
她喘息著,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水杯。
指尖卻碰到了一個冰冷、堅硬、完全陌生的東西。
她猛地縮回手,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她顫抖著打開床頭燈。
燈光下,在她床頭柜上,靜靜地躺著一張泛黃、卷邊的老照片。
正是她昨天在走廊墻上看到的那張——1979屆畢業合影。
但不同的是,照片上右下角那塊巨大的、焦黑的污漬……消失了。
那個原本被污漬覆蓋的區域,此刻清晰可見。
一個穿著那個時代最常見的白色連衣裙的少女,靜靜地站在角落。
她低著頭,長發垂落,看不清面容,身姿顯得異常單薄和孤立。
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臉部的位置,那兩個應該是眼睛的地方,變成了兩個焦黑的、邊緣不規則的空洞!
仿佛照片本身被燒穿了一樣!
那兩個黑洞,正首勾勾地“凝視”著林薇!
而照片的背面,不知被誰用紅色的、像是印泥或血跡的液體,寫著一行小字:他 們 騙 了 你林薇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猛地將照片扔了出去,整個人縮進被子深處,瑟瑟發抖,巨大的恐懼和無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她淹沒。
黑暗的寢室里,對面床鋪的沈曼,輕輕地翻了個身。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著,清澈而冷靜,毫無睡意。
她靜靜地聽著林薇壓抑的抽泣聲,許久,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仿佛了然一切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