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黑得像只蒙上眼罩的貓，秦于歸一手仍緊抓著泛銹的門把手，一手兜悄悄攥著手機，指節都在發白。

他喊了兩聲，沒人應――只有雨還在屋檐外打鼓，鼓點越來越密。

“真見鬼了……”他咕噥。

一縷冷風從客廳那頭飄過來，似有若無地帶著絲絲梅雨后發霉木頭的味道。

秦于歸心里哆嗦，嘴巴卻死撐，“誰裝神弄鬼？

出來！

別以為嚇唬人能得逞！”

這句話剛噎出喉嚨，一道身影陡然從他身后掠過，冰涼的指尖順勢在他脖子一擦。

“呦，獵鬼人，這膽子也就只有南城麻雀那么大呀？”

一個飄忽的女聲在耳邊帶著幾分促狹和含笑的調子，“你看見我了吧？

敢不敢睜眼跟我打個招呼？”

秦于歸差點原地跳了起來。

手機差點摔地上。

他扶住老掉牙的鞋柜，嗓子里倒吸一口涼氣，斜眼看過去。

一團淡灰的霧氣正溜到客廳中央，細細的倩影正盤腿懸坐在半空――側臉雪白，嘴角一抹狡黠的笑，眼尾彎成弦月。

“你是人是鬼？”

秦于歸死撐著抬下巴，汗毛倒豎，嘴皮子倒沒打結。

“那你說呢？”

女鬼以團扇掩面，墨發盤在腦后，身上一套舊時月白衣裳，和這破舊小區裝潢格格不入。

她眨眨眼，將團扇一立，微風微撫，他只覺眼前銀光一閃，地面上一串淡藍色小腳印浮現又消失。

秦于歸心說，講道理，這“鬼事”真不好評理。

既然對方還知道段子風格，那他就順水推舟，盡量別讓自己先崩潰。

“我是說，晚上來老宅串門就算了，還拿什么道具踩藍墨水？”

他裝腔作勢，試圖化解緊張。

女鬼咯咯一笑。

聲音像碰巧的風鈴，悅耳也欠揍。

“原來獵鬼人也會開玩笑？

有意思有意思。”

她手腕一翻，團扇點在秦于歸額頭前飄了飄，“你倒是個有點勇氣的——嘴上。”

秦于歸眉毛一挑，正琢磨詞句，忽見對方嘴角一抹狡猾笑意愈發明顯。

女鬼忽然放低嗓音，板起臉來，扮起恐怖片里的女主。

“你的命燈快要熄了—還敢繼續住這老宅嗎？”

她猛然把團扇一揮，房頂驟然冒出一團黑霧，首奔秦于歸腦門而來。

秦于歸反射性抱頭下蹲，一句“**”脫口而出。

“誰家的鬼啊，演戲都不帶喘氣的嗎？”

空氣突然一滯，黑霧“啵”的一聲被女鬼收回袖口。

她嘆氣搖頭，一臉失望，“哎，沒意思，你和別人反應都不一樣。”

秦于歸一臉懵，“什么人反應？

你還專職嚇唬人？”

女鬼嘆了口氣，眸子忽而復雜起來，“不全是，有時他們比鬼更嚇人。”

秦于歸愣了下，眼里閃過一絲遲疑，看著這“鬼”的情緒微微起伏。

氣氛微妙地擰成一股莫名的親切。

女鬼拖著長長裙角，從空中飄到他左手側，一本正經地伸出手道：“正式介紹，自號項靈犀。

民間流傳說本姑娘是剜心的前朝冤魂，實則只是本市半合法駐宅觀察員。”

“項靈犀……”秦于歸嘴里咬著姓，瞇起眼，莫名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親切，卻又本能覺得眼前這女鬼八成有坑。

“我不跟鬼握手。”

他下意識往后縮了一步，裝出一副還挺橫的樣子。

項靈犀見狀也不惱，卻偏偏靠得更近，眉梢微挑，“獵鬼人為啥怕和冤魂作朋友？”

秦于歸苦笑，腦子里全是童年那些夜半夢魘和喋喋不休的父母爭吵。

喉嚨里卡著說不出的東西。

“沒怕，就是你這打招呼方式不太科學。”

他終于低低咕噥。

項靈犀拍了拍手，輕盈地在秦于歸頭頂繞了一圈，像只調皮的蝴蝶。

“那這樣吧——做個交易。”

“什么交易？”

“你需不需要一個專業的鬼怪向導？

順帶幫你查查老宅的怪事，我就在這房里待得無聊。

規矩是互不傷害，分成五五，你有危險叫我出手。”

秦于歸狐疑地盯著她，心里飛速運轉，思忖這狐貍尾巴會不會藏挨著自家**。

“我何德何能能跟你‘五五分成’？”

他故意拉長聲音，假裝輕松。

項靈犀低頭想了想，撲哧一聲笑，“你能看到我，這就是你的本錢。”

又一頓，“再說了，這房子暗處還有股不太對勁的味道，恐怕你一個人遲早得掉坑里。”

空氣再次安靜，秦于歸摸了摸脖子汗，最終慢吞吞伸出手——只要不是碰實物，他還不怕幻象。

“合作就合作，不過你別在半夜唱戲。”

他嘴硬加碼，“再有下次，我首接報警找民政專管活的不管死的。”

項靈犀瞇眼點頭，佯裝正經地將團扇一敲，兩人算是奇怪地達成了協議。

“交易達成。”

女鬼笑意盈盈。

這時，從廚房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怪響――像瓷碗被無形的手指推了一下。

兩人齊刷刷轉頭，氣氛倏地拉緊。

秦于歸第一時間想溜，“你說過五五分，這次你先去！”

項靈犀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手腕一轉，團扇寒光化為一道影子擋在前面。

“看我表演，你別拖我后腳！”

她話音剛落，身形一晃，青煙般溜進廚房。

秦于歸半是緊張半是無奈，瞪著膽小卻倔強的自己，也只好咬咬牙跟了過去。

廚房燈壞了，兩人——一個活人一個鬼——借著窗外偶爾竄進的閃電光探查。

地上碗摔碎了半只，角落黑影里，隱約有什么細微的低語。

項靈犀挑眉，“本以為你只看得見我，沒想到這宅子的麻煩才剛齊活。”

秦于歸咬牙，“本來想順順利利活著，結果還得跟鬼抱團過日子。”

項靈犀伸手虛握住團扇護住秦于歸，“別說傻話，五五分成就是五五擔當，輪到你上了——敢不敢？”

秦于歸明知是被激，將嘴一咬，“行！

要鬧咱就鬧個明白！”

他的嗓音壓到最低，目光終于第一次和女鬼的目光真正對上――兩個冤種氣味相投。

雨聲更加密集，屋檐下水珠一串一串滴落。

仿佛在為他們的合作敲下節奏。

就在此刻，廚房黑影里浮現出一雙泛青的眼睛，寒氣逼人。

秦于歸和項靈犀互視一眼，沒再廢話，齊步上前。

這間陳舊破宅，這對半推半就的搭檔，就在幽暗悄然的廚房光影中邁出了屬于他們的第一步――雨幕之外，一道新的危險正在長夜里漸漸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