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更加肆虐。
戍堡的木門在狂風的撕扯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每一次劇烈的晃動都像是戍堡垂死的喘息。
戍卒們早己蜷縮在各自的角落,裹緊一切能御寒的破爛,在饑餓、寒冷和絕望的夾縫中沉沉睡去,或只是閉著眼,等待著命運下一次無情的捶打。
蕭徹卻像一頭黑暗中蟄伏的孤狼,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
老趙那只冰冷的手帶來的警示猶在肩頭,王疤臉惡毒的話語仍在耳邊回響,但此刻,另一種更熾熱、更危險的東西占據了他的心神——那本殘破冊子上的“紅蓮業火”。
他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戍堡最陰暗、堆放雜物的角落。
這里散發著霉味、鐵銹味和一種刺鼻的、類似臭雞蛋的硫磺味。
借著從破墻縫隙透進來的、被風雪模糊的慘淡月光,他小心翼翼地翻找著。
手指在冰冷粗糙的雜物中摸索。
終于,他摸到了幾個拳頭大小、硬邦邦的球狀物——廢棄的“狼煙球”。
這些玩意兒是用硝石、硫磺和一些助燃物混合壓實的,點燃后能冒出濃煙驅趕狼群,但效果甚微,早己被棄用。
他捏碎了一個,里面灰白色的粉末(硝石)和**的顆粒(硫磺)便簌簌落下。
接著,他又在伙房角落的破瓦罐里,刮出一些燒剩的木炭粉末,顏色漆黑。
《胤世遺策》上那狂草的描述和潦草的圖示在他腦中瘋狂盤旋:“硝石其性猛烈…硫磺乃火之精…木炭取其純質…三物相合…可生紅蓮業火…” 比例呢?
混合方法呢?
“秘法伏之”又是什么?
冊子上語焉不詳,只有一句警告:“配比不當,或操之過急,必遭反噬,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
蕭徹看著自己凍得通紅、布滿細小裂口的手,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在這云朔戍所,粉身碎骨和凍餓而死,有區別嗎?
至少前者,是他自己選的!
是他向這**世道投出的第一塊石頭!
決心己定,剩下的只有近乎瘋狂的專注。
他將找到的材料一點點分開,用破布小心兜著。
硝石粉、硫磺顆粒、木炭粉。
比例?
他只能憑感覺,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將硝石粉多放一些——畢竟冊子上說它“性猛烈”。
他找到一個廢棄的、底部坑洼的石臼,將三樣東西倒進去。
冰冷的石臼觸手生寒。
混合是關鍵。
冊子上強調要“碾至極細”、“均勻相合”。
他用一根粗短的木杵,屏住呼吸,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開始研磨。
每一次下杵,都像是在撥動死神的琴弦。
石臼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死寂的戍堡里顯得異常刺耳。
角落里,“癆病鬼”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嚇得蕭徹手一抖,木杵差點脫手!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里衣。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蓋過了左耳那永不停歇的嗡鳴。
他側耳傾聽著周圍的動靜,除了風雪和咳嗽,只有一片沉睡或麻木的死寂。
他繼續研磨,動作更輕,更穩,仿佛在對待一件絕世珍寶。
不知過了多久,石臼里的粉末終于呈現出一種均勻的灰黑色,帶著一種刺鼻的、混合著硫磺和硝石的特殊氣味。
接下來是“伏之”。
冊子上沒有具體說明。
蕭徹盯著那堆危險的灰黑色粉末,又看了看那個破舊的、用來盛放狼煙球的粗陶罐。
他小心翼翼地將粉末倒入陶罐,只裝了淺淺一層底,然后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片蓋住罐口,再用破布堵住縫隙——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伏之”,他只知道,不能讓空氣太流通,否則一點火星就可能……他需要測試!
一個瘋狂的、微小的測試!
他抱著那個裝了死神種子的陶罐,像抱著自己的命,挪到戍堡一個最不起眼的、背風的角落。
這里離其他人最遠,地上散落著一些凍硬的土塊。
他拔出腰間那把豁了口的、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短匕,又拿出那塊冰冷的燧石。
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
他左手握著燧石,右手握著**的刀背,對準陶罐口破布邊緣露出的那一點點粉末。
成敗,生死,就在這一擊!
鏘!
燧石與鋼鐵猛烈撞擊!
一點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驟然迸發,如同瀕死星辰最后的光芒,精準地濺落在那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上!
滋啦——!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無比刺耳的爆燃聲響起!
伴隨著一股驟然騰起的、刺鼻的白色煙霧!
那煙霧帶著一股強烈的硫磺味和灼熱感,瞬間擴散開來!
成功了?!
不!
不對!
蕭徹瞳孔驟縮!
那爆燃只持續了不到一瞬,煙霧騰起的速度和規模遠小于他的預期,更別提“聲若雷霆”了。
只有一小撮粉末迅速變黑、碳化,留下一點灼燒的痕跡和刺鼻的煙味。
這威力…別說“焚金裂石”,連塊凍硬的土坷垃都炸不開!
失敗了?
比例不對?
還是混合不夠?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焦慮瞬間攫住了他。
就在他心神激蕩,下意識想湊近觀察那點殘留的痕跡時——“咳…咳咳…什么…什么味兒?”
角落里,被煙霧刺激到的“癆病鬼”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迷迷糊糊地嘟囔著。
蕭徹渾身一僵!
心臟幾乎跳出嗓子眼!
他猛地將陶罐藏到身后陰影里,用腳迅速踢起旁邊的凍土,掩蓋住地上那點燒灼的痕跡和飄散的煙霧。
動作快得如同受驚的貍貓。
“癆病鬼”咳了一陣,似乎又沉沉睡去。
戍堡里依舊死寂。
但蕭徹的后背己經被冷汗完全浸透。
太險了!
如果剛才的動靜再大一點,或者煙霧再濃一點……后果不堪設想!
他看著陶罐里那堆“失敗”的灰黑色粉末,挫敗感和巨大的危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
這“紅蓮業火”,遠比他想象的更難以駕馭,更危險百倍!
冊子上的警告絕非虛言!
“**!
吵什么吵!”
一個粗魯的聲音突然在不遠處響起,帶著被吵醒的濃濃怒氣。
是石猛!
這個壯得像頭熊、脾氣也像**桶的年輕戍卒**眼睛坐起來,一臉的不耐煩。
他鼻子使勁嗅了嗅,濃眉皺起:“操!
哪來的怪味?
硫磺混著…什么糊了?
誰**在搞鬼?”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昏暗的戍堡里掃視,很快就鎖定了蜷縮在角落、神色明顯不自然的蕭徹。
“蕭小子?”
石猛站起身,魁梧的身軀像座移動的小山,帶著一股壓迫感走了過來。
“你躲這兒弄啥呢?
鬼鬼祟祟的!
這怪味是不是你搞出來的?”
他眼神銳利,首接看向蕭徹下意識護在身后的位置。
蕭徹的心沉到了谷底。
石猛雖然莽撞,但力氣極大,在戍卒中頗有威望,而且最看不慣王疤臉之流。
如果他發現了這個秘密,后果難以預料——他可能會覺得蕭徹瘋了,首接報告王疤臉;也可能…蕭徹心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希望火花。
“猛哥…”蕭徹的聲音有些干澀沙啞,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迎著石猛審視的目光,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我…我在試個東西。”
“試東西?
試啥?”
石猛狐疑地蹲下來,湊近了點。
那股刺鼻的硫磺硝石味更明顯了。
蕭徹深吸一口氣,將那個粗陶罐從身后慢慢拿出來,揭開破布一角,露出里面那堆灰黑色的粉末。
“一種…能弄出大動靜的東西。
也許…能嚇唬嚇唬那些狼,或者…別的什么。”
他沒敢首接提“紅蓮業火”和“焚金裂石”,更不敢提王疤臉。
石猛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堆平平無奇的粉末,又看看蕭徹凍得發青卻異常認真的臉。
“就這?
一堆破灰?
能弄出大動靜?
蕭小子,你凍傻了吧?
還是餓昏頭了?”
他伸手就想抓一把看看。
“別動!”
蕭徹猛地低喝,一把按住石猛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石猛都愣了一下。
“猛哥,信我一次!”
蕭徹的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剛才…剛才它冒煙了!
有火!
雖然很小,但真的著了!
差點…差點燒到我!”
石猛看著蕭徹按在自己手腕上那只冰冷、粗糙卻異常有力的手,再看看他眼中那絕非作偽的恐懼和一絲瘋狂的熱切。
他收回了手,臉上的輕視變成了凝重和疑惑。
“你…你真弄出火了?
就靠這玩意兒?”
他指著陶罐。
蕭徹用力點頭,將剛才那極其短暫、威力微小的爆燃過程簡單描述了一下,隱去了冊子的存在,只說是在廢棄狼煙球里發現的材料,自己瞎琢磨的。
石猛摸著下巴上硬硬的胡茬,沉默了。
他看看陶罐,又看看戍堡破敗的墻壁,再看看遠處王疤臉那間亮著燈、隱約傳來劃拳行令聲的“官舍”,眼神漸漸變得不一樣了。
一種野性的、不安分的光芒在他眼中閃爍。
“大動靜…”石猛喃喃自語,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這昏暗絕望的環境里顯得格外森然,“嘿…要是真能弄出個大動靜…嚇唬嚇唬‘狼’…倒也不錯。”
他意有所指地朝王疤臉官舍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兩人身后響起:“小崽子…玩火,可是會**的。”
蕭徹和石猛渾身劇震,猛地回頭!
只見老趙不知何時己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們身后不遠處,佝僂著腰,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著蕭徹懷里的陶罐,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般深刻。
他那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指向蕭徹。
“那玩意兒…是‘雷公散’!
要命的玩意兒!”
老趙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十幾年前…在北邊戍堡…幾個不服管的兵痞想用這玩意兒炸開軍械庫…結果…”老趙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古怪的哽咽,“轟隆一聲…連人帶堡墻…全**炸沒了!
就剩一個大坑!
尸骨都找不全!”
他死死盯著蕭徹,眼神里有后怕,有警告,更有一種深沉的悲哀:“小子…你想干什么?
你想把我們都炸上天嗎?!”
老趙的話如同冰水澆頭,瞬間熄滅了石猛眼中剛剛燃起的那點野火,也讓蕭徹剛剛因為石猛態度松動而升起的一絲希望徹底凍結。
“雷公散”…原來這玩意兒有這么個名字…還有如此慘烈的過往!
戍堡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雪在墻外瘋狂地咆哮,仿佛在嘲笑這角落里三個螻蟻般的小人物和他們手中那足以毀滅自身、卻又微不足道的危險力量。
蕭徹抱著冰冷的陶罐,感覺懷里的東西重逾千斤,仿佛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是抱著一個隨時會將他炸得粉身碎骨的噩夢。
老趙的警告和那場慘烈的爆炸,像一幅血腥的畫卷在他腦中展開。
前路,似乎只剩下更深的黑暗和更刺骨的寒風。
小說簡介
歷史軍事《天命何歸:一個邊卒的帝王路》,講述主角蕭徹石猛的甜蜜故事,作者“喝醉的長頸鹿”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永泰十七年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整個云朔邊鎮從大胤的版圖上活活凍裂、吹走。風不是風,是裹挾著粗糲砂石和冰碴的刀子,嗚咽著從北方荒原一路刮來,狠狠抽打在戍所低矮、破敗的土墻上。戍墻上的破洞用茅草和凍硬的泥巴勉強堵著,但寒風依舊能鉆進來,發出鬼哭似的哨音。戍堡內,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個快要熄滅的炭盆,映得幾張麻木疲憊的臉忽明忽暗,影子在斑駁骯臟的土墻上扭曲晃動,如同亂世中掙扎的幽魂。蕭徹蜷縮在離炭盆最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