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卡門就在廚房角落醒了。
他揉了揉眼,先蹲下身清點食材,指尖剛觸到裝格羅姆魚醬的陶罐,掉了下去罐子就“咔嗒”一聲裂成幾片——剩下的小半罐魚醬混著碎瓷片灑在地上,他嘆了口氣,趕緊找布擦干凈:“得抓緊補做一批,不然燉魚湯都沒的提鮮。”
在卡門看來,海上的早餐既要管飽,更得勾得起胃口。
他把銅鍋擦得發亮,將硬餅干掰成碎塊,又把船艙里存的番茄干切成小丁。
灶火點燃后,先往鍋里添水,丟進一塊黃油,待油脂化開,再撒入燕麥片、少許海鹽,連同餅干碎和番茄丁一起攪勻。
熬夠五分鐘,他又撒了把葡萄干、捏了點肉桂粉,補了勺熱水,然后找了塊干凈的青石壓在鍋蓋上——這樣能鎖住香味,也免得船晃時鍋蓋移位。
臨去甲板前,他沒忘把灶下的小鐵門鎖緊,海上風大,一點火星都不能漏。
卡門輕手輕腳走出廚房,客廳里橫七豎八躺著熟睡的水手,他踮著腳繞過去,剛踏上甲板就聽見招呼聲。
埃文靠在桅桿上揉眼睛,德里在駕駛臺旁調試船舵,見了他便笑:“早上好卡門,猜猜今早吃什么?”
埃文頭也沒回說:“我賭還是跟餅干沾邊,總不能變出烤肉來——對了,船長那‘偏航羅盤’咱們可碰不得,指針總往暗礁反方向偏半格,得按船長的口訣算偏差,也就他能摸透。”
“倒真跟餅干有關,但比硬餅干強。”
卡門笑了笑,“我去看看船長,免得開飯時擾了他休息。”
德里朝船長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輕點兒走,昨晚他核對航線到后半夜,還對著羅盤校了三遍偏差。”
船長室的門虛掩著,卡門貼在門邊聽了聽,里面傳來均勻的呼嚕聲,便悄悄退了回去。
回到廚房,他特意給高級船員準備了小份早餐:新鮮面包切厚片,夾上兩片熏火腿,旁邊擺著一小碟黃油,精致又合傳統口味。
做完這些,他掀開粥鍋,見濃稠的麥片粥在鍋中央不停冒泡,肉桂和黃油的香味裹著熱氣撲出來——粥好了。
他重新蓋緊鍋蓋壓上青石,又用木棍撥了撥灶里的炭火,確認火勢溫和不會糊底,才關上廚房的鐵窗鎖好。
此時尼爾正在中層貨艙檢查香料,鼻尖突然飄來一股暖香,他笑著首起身:“卡門這飯,倒是準時。”
卡門回到甲板,朝眾人揚聲:“早飯好了!”
話音剛落,船長室的門就開了,森布德克**太陽穴走出來,看見他便朝船艙里喊:“都起來吃飯!
順便把睡著的伙計叫起來,**的別誤了時辰!”
水手們應聲而動,三三兩兩走進船艙,拍著同伴的肩膀叫醒人。
等輪值的水手吃完飯去休息,**的船員剛踏上甲板,尼爾就揮了揮手:“德里、埃文,你們先去歇會兒,維克回瞭望塔,這里我來掌舵。”
德里點點頭,和埃文一起往船艙走,埃文卻拐了個彎,去二層打開了通往武器艙的門——老喬昨晚守著火炮睡在這兒。
“老喬,下樓吃飯了!”
埃文拍了拍老喬的肩膀,聲音放輕,“昨晚聽維克提了句,你以前在戰場上的外號,倒是跟現在一樣沉穩。”
老喬喉結動了動,沒應聲,只是慢慢坐起身。
老喬迷迷糊糊坐起來,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拉一把,腿麻了。”
兩人并肩走進餐廳時,卡門正把熱好的牛奶和麥片粥端上桌,見了老喬,特意多遞了勺腌菜:“配粥吃,解膩。”
眾人吃完早餐,卡門又用熱水攪化了黃油,調成溫熱的黃油牛奶。
他知道埃文昨晚值夜班,這會兒肯定困得厲害,便端著杯子往中層船艙走。
果然,埃文在角落鋪了塊粗布,正準備躺下,見卡門來,愣了愣才接過來。
“喝完再睡,暖身子。”
卡門說完轉身離開,埃文捧著溫熱的杯子,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卡門回到甲板,朝駕駛臺喊:“尼爾、維克,下來吃點東西吧!”
德里從尼爾手里接過船舵,笑著推了推尼爾:“去吧,我在這兒盯著。”
餐廳里,尼爾扒拉著粥碗嘆氣:“那個新來的臨時工湯姆,真是啥都不會——今早讓他幫忙遞釘子,都能掉海里。”
維克喝了口牛奶,搖搖頭:“新人都這樣,多帶帶就好了。
要不,讓他去跟老喬?
老喬雖話少,但教活實在,你讓湯姆多主動搭把手。”
“老喬哪會理新人?”
尼爾撇撇嘴,“他眼里只有那些火炮——船頭一門、左右側邊各三門,共七門,連炮膛里的鐵球都要按尺寸擺好,每天都要擦幾遍,連卡門來了這么久,他都沒說過幾句話。”
“老喬不是難相處。”
維克放下杯子,聲音輕了些,“他以前是戰場的老兵,當年在戰場上沒了最要好的兄弟。
皇室給了他勛章,可他寧愿來海上漂著,洗刷自己的罪孽,——下一站皇室碼頭,就是他的家鄉。”
卡門剛收拾完碗碟,聞言停下動作:“難怪他打理火炮時那么認真,怕是把護著船,當成護著在意的人了。”
“可不是嘛。”
維克嘆了口氣,“當時他舉著巨劍在陣前站著,跟尊雕像似的,敵人都不敢靠近。
可戰爭結束后,他就再也不想碰武器了,來船上當安全員,也只是想守著點實在的東西——比如讓這些炮安安穩穩待著,別再沾血。”
卡門點點頭,沒再追問——他懂這種“不想失去”的心思。
等尼爾和維克離開,他立刻翻出儲物間的備用陶缸,又抱來新鮮的青魚、沙丁魚和鳳尾魚:這些都是熬格羅姆魚醬的好材料。
他先把魚去頭去尾,仔細刮掉魚鱗、掏凈內臟,切成半指厚的魚片;接著在陶缸底鋪一層粗鹽,碼一層魚片,鹽和魚片層層壓實,首到把陶缸填到七分滿;最后往缸里倒了提前燒涼的鹽水,剛好沒過最上層的魚肉,再用干凈的紗布蒙住缸口扎緊。
“到了皇室碼頭正好腌夠兩天,到時候就能給大家用了。”
他把陶缸挪到廚房最干燥的角落——緊挨著墻角的工具箱,才去收拾鍋碗。
另一邊,森布德克在船長室打開了一封密封的信,信封上的獅紋印章泛著冷光——是皇室的標記。
他快速掃完內容,眼神沉了沉:“皇室這趟特意讓停碼頭,根本不是為了貿易,主要是為了老喬。”
信里寫得清楚:首要任務是請“戰場巨劍老兵喬德森(現用名‘老喬’,在‘破浪號’任安全員)”登岸見國王,其次才是開“皇室貿易會議”,核對“破浪號”此次航程細節、敲定新的香料貿易份額,需所有高級船員出席,普通水手留在船上待命。
他掏出筆,在航海日記上補注:“貿易會議需帶:1. 本次航程日志;2. 尼爾整理的香料質檢單——但重點盯好老喬,別出岔子。”
而碼頭上的烏拉爾,正盯著一艘新靠岸的船嘆氣。
船主掛著“招醫生”的牌子,他連包扎都只會點皮毛,只能默默走開。
傍晚收工后,他照舊去酒館喝了杯啤酒,剛要起身離開,老板卻叫住了他:“對了,前幾天有個穿藏青色外套的船長,叫森布德克,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破浪號’下次回港還招水手,希望你能上船。”
烏拉爾猛地回頭:“森布德克?
‘破浪號’?”
“是啊,”老板擦著杯子,“他說船去了皇室碼頭,得等些日子才能回來。”
烏拉爾攥緊了口袋里的舊工具袋,左手腕的淺疤蹭過粗布衫,心里算著“按往常航程,破浪號再過十天左右到皇室碼頭,停留十幾天就回”,便找了份臨時搬貨的活,每天收工都去碼頭等——這次,他總算有了盼頭。
可“破浪號”上的氣氛,卻突然緊張起來。
瞭望臺上的維克突然大喊:“船長!
前方有風暴!
黑壓壓的一片,離咱們不到一英里左右!”
森布德克瞬間沖到駕駛臺,一把抓過偏航羅盤抱在懷里,手指快速在羅盤邊緣的刻度上點算:“按口訣校偏差——指針右晃兩格,實際船身往右側傾三度,船錨墜在船首,加上右側海浪推力,重心快不穩了!”
當即朝甲板喊:“所有人動起來!
封死窗戶!
老喬,先推七門大炮下海減重,再把炮膛里的鐵球扔了——炮身重幾百斤,先清重的!
尼爾,去叫埃文和德里操控風暴帆,聽維克的風向報!
維克,盯著海面報暗礁和風向,先叫你手下馬庫斯臨時頂會兒,等埃文忙完,還按你倆的老規矩輪班!”
“明白!”
眾人齊聲應著。
維克立刻朝下層船艙喊:“馬庫斯!
上來臨時盯會兒瞭望塔!”
沒多久,皮膚黝黑的馬庫斯就扛著望遠鏡跑上瞭望塔,熟稔地接過維克遞來的備用繩索:“放心,風暴沒過去我不撤,等埃文哥來換我。”
老喬立刻扎進武器艙,剛跑過的湯姆趕緊跟上來:“喬叔,我幫您!”
老喬看了他一眼,沒拒絕,只指了指船頭那門炮:“扶穩炮尾,別讓它晃,磕碰了膛線就麻煩了——這些炮,好好護著就行,不用碰別的。”
兩人托住炮身兩側,老喬喊著“一、二、三”,合力把炮往船舷挪。
湯姆怕自己力氣不夠,特意把肩膀頂在炮身下,腳步穩得沒讓炮身晃一下;推完最后一門炮,他還順手撿起干草里的碎木屑,仔細擦了擦炮身留下的淺痕,連縫隙里的灰塵都掃得干凈。
老喬看在眼里,喉結動了動,指了指炮膛旁的鐵球:“再去搬這個,扔海里,這次別掉了——你這仔細勁兒,倒適合護著東西。”
湯姆趕緊點頭,蹲下身搬起鐵球——每個鐵球都有十幾斤重,他牢牢抱在懷里往船舷跑,浪花濺了滿身也沒松手。
老喬跟在后面,見他每次扔完鐵球,都會回頭確認沒濺到甲板上的繩索,還會把散落的鐵球碎屑歸攏到一起,輕聲說:“小子,比早上遞釘子強,眼里有活,也懂護著東西。”
尼爾先跑到中層船艙叫醒埃文,又去駕駛臺找德里:“船長讓你們控風暴帆,維克報風向!”
兩人往甲板跑時,埃文不忘跟尼爾說:“等會兒風暴穩點,我就去換馬庫斯,別讓他盯太久。”
剛到甲板,就撞見老喬和湯姆剛扔完最后一個鐵球,船身頓時輕了大半,森布德克懷里的羅盤,經他按口訣校算后,指針總算穩了些。
甲板上,埃文盯著維克指的東南風向,喊:“左偏半度!
風要刮過來了!”
德里跟著拽緊左側繩索,兩人配合著把風暴帆拉到合適角度;水手們則拼命拉主帆繩索,把主帆降下來捆緊。
維克和馬庫斯一人盯一邊海面,馬庫斯突然喊:“右后方有亂流!
小心船尾被掀!”
森布德克立刻調整船舵,避開了涌來的巨浪。
“中層貨艙有固定繩!
都躲進去綁好!”
尼爾喊著歸置活計,卡門剛想把腌魚醬的陶缸往高處挪,船身突然被巨浪掀得猛晃——是海浪拍打船身的慣性在拽著船,陶缸“哐當”砸在地上,鹽水混著魚片灑了一地。
他咬咬牙,先找布擦凈地上的鹽水(怕招海蟲),把散落的魚片扔進海里,又匆匆收了碎陶片,才往甲板跑——剛到船舷邊,就聽見老喬的吼聲:“船錨繩卡著了!
弄不斷,船要被慣性帶偏撞暗礁!
快找刀!”
卡門轉身撲到工具箱旁,隨便摸出一把菜刀——是平時切魚用的,刃口還亮著,他攥著刀柄就往甲板跑。
老喬正扶著搖晃的船錨繩,手腕微微發顫,只能用肩膀頂住繩子借力:“船錨墜得太狠,我拽不住了!
你對準繩結砍,我幫你穩住!”
卡門點點頭,雙手握緊刀柄,對著粗繩的繩結狠狠砍下去:一刀、兩刀、三刀,粗繩終于“嘣”地斷開,船錨帶著水花墜入海里。
可繩斷的瞬間,船身沒了錨的拉扯,慣性猛地讓船往另一側晃——卡門重心不穩往前撲,德里眼疾手快拽住他的胳膊:“往左!
快讓船長往左!
暗礁離得近了!”
卡門立刻湊到森布德克耳邊喊,森布德克盯著羅盤,手指又在校算偏差:“按口訣調三度!”
他猛地打滿船舵,“破浪號”在巨浪里硬生生轉了個彎,堪堪躲過礁石。
“風暴邊緣過了!”
維克的聲音傳來,埃文立刻對德里說:“你先盯著帆,我去換馬庫斯,別耽誤了他的活。”
說完就往瞭望塔跑,馬庫斯見他來,笑著把望遠鏡遞過去:維克哥,交給你了,我去幫尼爾清點物資。”
維克接過望遠鏡,朝他點頭:“謝了,回頭給你留碗熱粥。”
尼爾繞著甲板清點人數,確認沒人受傷才松了口氣。
等船完全駛出風暴區,所有人都癱在甲板上,森布德克靠在駕駛臺,懷里還抱著偏航羅盤,后背全是冷汗——他年輕時見過船被風暴刮翻,滿船人沒一個活下來。
埃文抹了把雨水,拍著老喬的肩笑:“老喬,這次比你在納斯戰場還刺激吧?”
老喬瞥了他一眼,嘴角卻難得地勾了勾:“差不多——但這次,大家都護著船,沒讓東西壞了。”
森布德克突然坐首身子,朝埃文和維克喊:“你們倆按老規矩輪班盯海面,半小時換次崗,一旦發現淺灘區立刻報!
船錨沒了,我按口訣校航向,別走神!”
又轉頭對尼爾說:“你先去貨艙看看香料——剛才晃得厲害,別讓桶倒了受潮;再安排兩個水手檢查系船繩,拉著繩結試拉幾下,看看有沒有磨損,把備用繩也找出來擺好;清單等確認香料沒事再理,到皇室碼頭時,讓水手把系船繩綁緊碼頭的系船柱,停穩后立刻找鐵匠鋪補裝船錨,記在貿易支出里。”
尼爾趕緊應下,轉身喊了兩個水手,三人一起拿著工具去檢查系船繩,其中一個水手拉著繩結試了試,朝尼爾喊:“尼爾哥,有兩根繩有點磨毛,備用繩己經拿出來了!”
卡門回到廚房,看著空陶缸嘆氣,轉頭跟路過的尼爾打聽:“皇室碼頭東側有魚攤嗎?
我想補做魚醬,剛才打翻了。”
尼爾愣了愣,笑著說:“有,靠岸后我帶你去,那邊的青魚新鮮。”
卡門點點頭,心里總算踏實了些。
剛擦干凈灶臺,卡門就聽見武器艙傳來動靜——是老喬和湯姆。
老喬坐在艙門口,手里拿著塊抹布,慢悠悠擦著炮身的金屬部件,沒碰任何與“攻擊”相關的零件:“過來,看著——這些是炮的護板和栓扣,擦的時候順著紋路,別留劃痕,護好它們,炮就不會出問題。”
湯姆趕緊湊過去,學著老喬的樣子捏著抹布,剛擦反方向,就見老喬指了指部件上的紋路:“跟著這個印子走,就像護著自己的東西一樣。”
湯姆趕緊調整姿勢,這次擦得格外認真,連邊角都沒放過。
老喬看在眼里,指尖輕輕敲了敲護板:“明天起,你跟我學護火槍,就管擦這些部件、歸置工具,別的不用碰。”
而此時的皇室碼頭,三名銀甲騎士正站在岸邊,為首的騎士攥著標注詳細的名單,語氣嚴肅:“國王有令,‘破浪號’到港后,優先請船上那位叫‘老喬’的安全員登岸——他就是當年戰場的傳奇巨劍老兵喬德森,貿易會議延后都沒關系,務必確保他的安全。”